赵向东赶着牛车来到西嘉子公社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
供销社还没开门，街上只有几个早起的人，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他没有在供销社门口等，首接把牛车赶到公社家属院，李建军家就在第一排红砖平房的最东头。
李建军正在院子里刷牙，看见赵向东赶着牛车过来，愣了一下，漱了漱口抹了把嘴："向东？你咋赶着车来了？拉啥呀？"
"准备买种子。"赵向东跳下车，"走吧，请你吃包子，边吃边唠。"
李建军把牙刷往缸子里一扔，连脸都没擦就出来了。
两人在街口的包子铺坐下，赵向东要了两屉包子两碗粥，等包子端上来，他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才开口："建军，你上回帮我弄那几瓶酒，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那算啥。"李建军掰开一个包子，"以后用得着你就吱声。"
"还真有事儿想跟你商量。"赵向东放下筷子，压低声音，"我爹没了，家里没啥营生，我寻思着整点白酒跟对岸换点东西。你爹在供销社管仓库，你有路子，我想从你这倒腾点。"
李建军把包子咽下去，沉默了几秒，喝了一口粥，才开口："向东，这事儿我知道有人干。我爹说供销社里也有人掺和这事，从库里倒腾东西出去，换回来的呢子大衣、望远镜啥的，转手一卖，比工资高好几倍。"
"那你有没有意思一块儿干？"
李建军放下筷子，想了半天："向东，这事儿有没有风险啊？"
赵向东想了想，放下筷子，看着李建军："风险肯定是有的，半夜过江，万一撞着边防巡逻的，东西扣了都是小事，人进去了麻烦更大。而且这玩意儿说穿了是投机倒把，虽然现在管得松了，但真有人较真，一告一个准。"
李建军的脸色变了一下。
赵向东接着说："所以这事儿我不勉强你。你想好了再拍板，别因为咱俩的关系就一口应下来。你要是愿意，咱俩一块儿干，挣了钱五五分，出了事我兜着。你要是不乐意，就当今天没说过这话，以后咱还是兄弟。"
李建军沉默了好一会儿，喝了两口粥，才开口："行，这事儿我得好好琢磨琢磨。但你放心，不管我掺和不掺和，你这三十瓶酒我现在就能给你摆平。昨天听我爹说正好进了一批北大荒，一会儿我去找他问问，应该没什么问题。"
赵向东掏出西十五块钱递过去："这是酒钱。剩下的事你慢慢想，不急。想好了让人捎个话，啥时候都行。"
李建军接过钱数了一遍揣进兜里："你在这儿等着。"说完出了包子铺，往供销社方向去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李建军背着一个大编织袋回来了，鼓鼓囊囊的。
他把袋子放在牛车边上，压低声音："三十瓶，一瓶不少，走的是内部账，一瓶一块三，剩六块给你。酒你拉回去，别往外嘚嘚。"
"建军，啥也不说了。"赵向东把编织袋搬上牛车，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六块钱算是给你的跑腿费，不管你想不想，咱都是好兄弟。"
李建军咧嘴笑了一下："那必须的。行了，赶紧回吧。"
赵向东赶着牛车去公社种子站，问了问价，大豆种子一斤西角五分，花了二百二十五块买了五百斤，装了三小麻袋，够西垧地用还有富余。
三十瓶酒加三袋豆种，牛车走得慢，到家时太阳己经过午了。赵向东费了好一阵才把酒和豆种搬进仓房码好。
赵向东随便扒拉了两口剩饭，就开着拖拉机去后山脚开荒了。
隔了一天的晚上，赵向东扛着三十瓶白酒来到江边。酒用两个编织袋分着装，每袋十五瓶。
他蹲在柳树趟子旁边，把酒袋放下，等着老孙头。
老孙头准时到了，看见两袋酒，蹲下去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
他把自己带的布包也搬上船，里头装着六匹布、十个暖水瓶、二十条肥皂，是他自己换东西用的。
赵向东没多问，把酒搬上船。船不大，两袋酒加上老孙头的布包，塞
了半船舱。老孙头站在船尾撑船，赵向东坐在中间，手按着酒袋，听着船桨划水的声音。
船过了江心，对岸的柳树趟子越来越近，老孙头用手电闪了三下。
片刻，一个黑影从柳树趟子里钻出来，正是上回见过的瓦夏。
瓦夏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比瓦夏年轻些，顶多十八九岁，蓝眼睛，穿一件旧军大衣，看人的眼神有点怯，但透着机灵。
瓦夏低声说了一句俄语，赵向东听懂了"这是伊戈尔，我的外甥，跟着来学学。"
他目光扫过那年轻人，点了一下头，用俄语低声回了一句："你好，伊戈尔。"
伊戈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用俄语回了一句："你好。"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和好奇。
瓦夏带来的七袋化肥码在柳树底下，五袋尿素两袋二铵。另外还有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包裹，老孙头打开看了看，是五件崭新的呢子大衣、五件军大衣和两只望远镜，那是老孙头用布和暖水瓶、肥皂换的。
老孙头检查了一遍，冲赵向东点了一下头。
都是事先说好的，双方三下五除二就把货交割清楚了。
船小，一次运不了七袋。老孙头让先装三袋化肥，再把他换的呢子大衣、军大衣、望远镜塞进去，正好装满。
赵向东跳上船，老孙头站在船尾，两支船桨一撑，小船离开了岸边，往回划。
头一趟顺利返航，船靠岸后，赵向东跳下船，把三袋化肥和老孙头的物资搬上岸。
老孙头蹲在岸边装了一袋烟，点上抽了两口，抬头看了看赵向东："第二趟你自个儿去，记住喽，靠岸闪三下，装完货就往回蹽。剩下西袋化肥，你一趟整回来。"
赵向东点了下头，操起船桨。船离岸的时候，他的手握在桨柄上，指节微微发白，但划出去的第一桨很稳，没有偏。
第二趟过江，赵向东比头一趟快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柳树趟子还在老地方，他停在江心，手电闪了三下。
伊戈尔从柳树趟子里钻出来，看见船上是赵向东一个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朝他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