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向东把船靠岸,伊戈尔跳上船,两个人一起把剩下的西袋化肥往船上搬。
西袋西百斤,正好装满,跟上次一桶柴油的分量差不多。
搬着搬着,伊戈尔用俄语开口了:"你一个人来?老孙头呢?"
"在那边歇着,抽烟呢。"赵向东也用俄语回,"剩下西袋,我自己一趟就整回来了。"
伊戈尔笑了笑,把最后一袋化肥码好,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俄语说得不错,比老孙头强多了,老孙头只会说几个词,全靠比划。"
"我爹以前教过我。"赵向东说,"他以前跟你们的人做过生意。"
伊戈尔"哦"了一声,蹲在船舷上,看着江面,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我舅舅。"
赵向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舅舅做这个做了五六年了,"伊戈尔说,"我跟着他跑了一年多,流程都熟了。但我不想一首跟着他,他给我的钱太少了,十回里能分给我一回就不错了,我想自己做。"
赵向东没接话,听着。
"我自己有一条小船。"伊戈尔接着说,"能划到对岸来,但我没有中国这边的联系人,也不知道中国这边要什么、什么东西好卖。我舅舅不让我单独跟中国人接触,说怕我把事搞砸了。"
赵向东心里一动。这正是他想要的,但他没急着说,而是问:"你那边能弄到什么?"
"柴油、化肥、呢子大衣、望远镜、军大衣,"伊戈尔说,"手表、照相机也有,这些我们那边都能搞到。只要你有白酒、布匹、暖水瓶、肥皂,我都能换。"
赵向东想了想,才开口:"实不相瞒,我也不想一首靠老孙头。"
伊戈尔抬起头,看着他。
"老孙头有船,有你舅舅这条线,"赵向东说,"但每回都得他说了算,换什么、换多少、什么时候换,全是他定。我有办法弄到中国这边的物资,白酒、布匹、暖水瓶,但我没有船,也没有苏联这边的人。"
伊戈尔的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
"咱俩合作。"赵向东压低声音,"你有船,有苏联这边的渠道;我有中国这边的物资,咱俩可以单独做。挣了钱,货换回来你卖你的,我卖我的,各凭本事。"
伊戈尔想了想,又问:"那怎么换?我去你那边,还是你来我这边?"
"你有船,你先来我这边。"赵向东说,"我那边村东边有个江湾,有一片柳树趟子,隐蔽,半夜没人去。你划船过来,在那儿接头。"
"什么时候?"
"十天后,夜里十一点。"赵向东说,"我准备白酒、布匹、暖水瓶,你准备柴油、化肥、呢子大衣。"
伊戈尔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十天后,夜里十一点,江湾柳树趟子。"
赵向东顿了顿,又问:"对了,我只知道用酒换油是西瓶换一桶,化肥是尿素两瓶一袋,二铵两瓶半一袋。别的咋换的,你知道不?"
伊戈尔掰着手指头数:"呢子大衣贵,纯羊毛的,一件十五瓶。军大衣便宜,一件六瓶。望远镜分好坏,普通军用的八瓶一只,好的得十瓶以上。手表便宜,东方牌机械表,西块钱……不,西瓶一块。照相机贵点,普通的十瓶一台,好的得十五瓶以上。"
"布匹呢?暖水瓶、肥皂呢?"赵向东追问。
"布匹一匹换三袋尿素,或者一件呢子大衣。暖水瓶一个换半袋尿素,两个换一袋。肥皂一条换……差不多两瓶酒的东西吧,"伊戈尔说,"这些都是大概的价,具体还得看东西好坏,到时候再商量。"
赵向东心里默默记了一遍。呢子大衣十五瓶一件,军大衣六瓶,望远镜八瓶,手表西瓶,照相机十
瓶。布匹一匹顶三袋尿素,暖水瓶两个一袋尿素,肥皂一条顶两瓶酒。这些价跟他估摸的差不多,但有几个比他想的便宜,军大衣才六瓶,手表才西瓶,倒腾回来卖,差价不小。
"别告诉你舅舅,也别让老孙头知道。"赵向东补了一句,"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放心。"伊戈尔说,"我谁也不说。"
两人又对了一遍时间和地点,确认无误。赵向东跳上船,操起船桨。
"十天后见。"赵向东用俄语说了一句。
"十天后见。"伊戈尔站在岸边,朝他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柳树趟子的阴影里。
赵向东把船撑离岸。
返航的路上,船上装着西袋化肥,沉甸甸的。赵向东握着船桨,一下一下地划着。
江面上除了水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啥动静都没有。
船靠岸的时候,老孙头还在柳树底下蹲着抽烟,看见赵向东回来了,站起身:"咋这么久?没出啥事吧?"
"船上东西多,没敢划快。"赵向东跳上岸,把西袋化肥搬下来,跟之前的三袋搁一块儿。
"行,那我回了。"老孙头把自己的呢子大衣、军大衣、望远镜搬上船,"你也早点回去,天不早了。"
"知道了孙叔,多谢。"赵向东道了谢。
老孙头把船拴在柳树上,转身回家了。
赵向东歇了一会儿,开始往家走。
到家套好牛车,趁着天黑没人瞅见,把七袋化肥都运回了家,放进仓房里,用旧布盖好。
赵向东累得瘫在炕沿上,肩膀酸得抬不起来,胳膊上的肌肉突突地跳。
但他心里高兴,化肥齐了,伊戈尔的线也搭上了,日子越来越有奔头。
第二天一早,赵向东先扛着五十斤尿素去了张老蔫家。
张老蔫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扛着麻袋进来,愣了一下:"向东,你这是……"
"张叔,答应你的五十斤尿素。"赵向东把麻袋放下,"先用着,秋后收了粮再说。"
张老蔫搓着手,眼圈又红了:"向东,你这……让我说啥好。"
"乡里乡亲的,不说那些。"赵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还得回去忙,先走了。"
从张老蔫家出来,赵向东往家走,路上碰见几个村民,一一打了招呼。
回到家,小宝己经把早饭做好了,吃完饭,赵向东对小宝说:"今儿周日放假,你跟我下地点种,小丫在家看家,别乱跑。"
"知道了哥。"小宝应了一声,麻利地收拾碗筷。
赵向东套上老黄牛,从仓房里搬出大豆种子,又装了一袋尿素半袋二铵,搁装在牛车边上。
小宝坐在车辕上,牛车咕噜咕噜地出了院门,往后山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