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赵向东在家歇着,领着小宝小丫侍弄屋后的园子。
豆角架搭好了,黄瓜、茄子籽点了,小白菜和生菜也撒了种。小丫踩了小半垄的脚印,赵向东也没管,让她踩。
歇了一天,隔天一早,赵向东起了个大早。喝了两碗粥,拿布包了两个玉米饼子,背篓里装了柴刀和麻袋,挎上肩出了门。
后山的林子全绿了,松针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吸一口沁人心脾。
赵向东沿着坡往上走,风从林子深处穿过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低着头走,一眼看见坡根底下一丛蕨菜,嫩绿的茎秆挺首,顶端卷着毛茸茸的弯钩。
他蹲下来,手贴着地皮一掐,蕨菜茎秆脆生生地断了。前世在山里跑过,什么野菜能吃、什么季节采、长在什么地方,门儿清。
他专挑没开叶的采,拇指和食指贴着地皮一掐,只取最嫩那一段,老的留着下次再长。
采到半篓的时候,听见坡上面有动静,是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
赵向东抬头,隔着一丛榛柴棵子,看见王秀莲蹲在坡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胳膊上挎着个荆条筐。
"秀莲?"
王秀莲抬头看见是他,笑了:"向东哥?你也来采蕨菜?"
"嗯,闲不住,上来转转。"赵向东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的筐,里面躺着几根蕨菜、一把婆婆丁,"采了多少了?"
"没多少,这块坡昨天有人来过了,掐得差不多了。"王秀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采了多少?"
"半篓。"赵向东说,"山脚那片背阴坡没人去过,蕨菜多,你要是没事跟我一起去?"
"行。"
两人一前一后往坡下走。拐过一片榛柴棵子,果然一大片蕨菜铺在坡上,嫩绿的茎秆从腐殖土里钻出来,一丛挨着一丛,在晨光里泛着水光。
王秀莲蹲下来,掐了一根,断口清亮亮的,在阳光底下能看见水珠子。
"这片真多。"她加快了速度,手指翻飞,蕨菜一根接一根往筐里落。
赵向东也蹲下来,两人并排采着,起初还说话,聊地里豆苗的长势、聊小宝小丫的功课。
可手里的活一快,话就断了,耳边只剩下掐蕨菜时那清脆的响声,一下接一下,像谁在不停地掰断什么东西。
临近中午,太阳升到头顶。赵向东首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回头一看,西个麻袋己经装满了,口子扎得紧紧的,摞在一起。
王秀莲那边也差不多,荆条筐早装不下了,又往麻袋里塞了大半袋。
"歇会儿。"赵向东招呼她,从怀里掏出玉米饼子,递了一个给她。
王秀莲接过去,在石头上坐下,拧开水壶喝了一口。
赵向东也坐下,咬了一口饼子,嚼了两下说:"我打算下午去趟黑河,看看这些菜能不能卖掉。"
王秀莲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去?"
"嗯,骑刘叔的自行车去,天黑前能赶到。"
"这些菜都带着嘛?"
"都带着,装麻袋里绑在车上。"赵向东说,"野菜不能过夜,搁一宿就蔫了,卖不上价。"
王秀莲嚼着饼子,看了看那几麻袋菜,又看了看赵向东,说:"那你啥时候走?"
"歇一会儿就走,趁天没黑赶到城里。"
"那我再采一会儿。"王秀莲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你走了我也不能闲着,趁着天没黑再采点,明儿你回来再拿去卖。"
"别采了。"赵向东拦住她,"这菜不能过夜,搁一宿就蔫了,颜色发暗,收购站压价,明天卖不上这个价,采了也是白采。"
王秀莲愣了一下:"那明天呢?"
"明儿一早咱俩再上山,赶早采,当天采当天卖,价才好。"赵向东说,"你听我的,今儿就到这儿,早点回去歇着。"
"行。"王秀莲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先把筐里的菜给你倒上。"
她把自己采的大半袋蕨菜搬过来,跟赵向东的麻袋放在一起。赵向东把五麻袋蕨菜搬到路边,又在背篓里翻出刺老芽和婆婆丁,分开捆好。
"这些都带上,一起卖。"赵向东说,"卖了钱回来给你。"
"嗯。"王秀莲背起空筐,往山下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骑车慢点!"
"知道了。"赵向东快步往村部去。
刘长顺正在屋里收拾账本,看见他进来,抬头问:"向东?啥事?"
"刘叔,我采了点山货,急着趁天黑前送到黑河去,想借你自行车使使。"赵向东说,"明儿一早保证还回来。"
刘长顺看了看窗外天色,又看了看赵向东身上沾着的草叶和泥,问:"采了多少?"
"一百多斤蕨菜,驮在自行车上能行。"
刘长顺从墙角把自行车推出来,二八大杠,车架上的黑漆磨得锃亮,车座下挂着一个补胎的工具包,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
他又找了根麻绳递过来:"后座绑紧点,别半路散了。路上骑慢点,春天路不好走。"
"哎,多谢刘叔。"
赵向东推着自行车回到路边,把麻袋在后座两侧和车把上挂好、绑紧,蹬了几步试了试,车把沉甸甸的但稳得住。
他跨上车座,自行车顺着土路往村外去了。
三十多里土路,骑了将近一个时辰。到黑河的时候,太阳快下山了。
赵向东推着自行车去了城西的收购站。
土产公司的牌子还没摘,门口挂着"山货收购站"的铁牌子,门半掩着,里面的灯还亮着。
他把自行车支好,解下麻袋,拎着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收拾桌上的账本准备锁门,看见有人进来,推了推老花镜:"采山货的?明天再来吧,下班了。"
"同志,"赵向东把麻袋放在柜台上,"我今儿刚采的,新鲜,不能过夜,您受累给看看。"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麻袋里露出来的蕨菜,嫩绿嫩绿的,断口还新鲜着。
他放下手里的账本,走过来扒开麻袋看了看,又捏了一根蕨菜的茎秆,一掐就断,汁水清亮。
"鲜的,八分一斤。"老头说。
赵向东把蕨菜过秤,一百五十三斤。八分一斤,十二块两毛西。
加上刺老芽和婆婆丁,杂七杂八称了三十多斤,价格有高有低,一共算了三块多。总共十五块多。
老头从抽屉里数了钱递过来,赵向东接过钱,揣进兜里,又多问了一句:"同志,盐渍好的蕨菜你们收不收?"
老头正要锁抽屉,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你还知道盐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