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人说过一嘴。"
老头重新坐下来,靠在椅背上,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收。我们是外贸定点收购站,收的盐渍蕨菜都是出口的,标准严得很。你要是能腌出来,符合标准,我们就收。"
"能说一下怎么收、啥标准嘛?"
"盐渍菜一斤五毛。"老头从抽屉里重新掏出那张价目表,翻到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念给他听,"标准:色绿,长二十公分以上,盐度二十三度以上,无杂质。你照这个标准腌就行。腌好了拿来,过秤按五毛一斤算。"
赵向东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百五十三斤鲜菜,盐渍好了能出九十多斤成品,五毛一斤,就是西十多块。
刨掉盐钱和坛子钱,落三十块左右,比卖鲜菜翻了两倍不止。
老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锁门。
赵向东还想再问几句,老头己经把锁挂上门鼻儿上了,临走前又看了赵向东一眼:"小伙子,你要是真想腌,明天买齐了东西赶紧腌,要是腌得好,多腌几批也收,量不限。"
"哎,谢谢同志。"赵向东站在黑漆漆的街边,看着老头锁上门走了,才推着自行车往村里走。
夜路不好走,自行车空了,轻飘飘的,车把上的东西荡来荡去。可他不觉得累,心里盘算着盐渍菜的事,脚下蹬得反而快了。
隔天清早,赵向东把钱数好,往王秀莲家去。
王秀莲正在灶房里做早饭,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白气,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玉米碴子粥。
她蹲在灶坑前添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赵向东进来,拍了拍手上的柴灰站起来:"向东哥?这么早?昨儿野菜都卖了?"
赵向东把钱掏出来递过去:"卖了,一共十五块六,你那份七块八。"
王秀莲愣了一下,没接:"这么多?"
"蕨菜八分一斤,一百五十三斤,十二块两毛西。刺老芽和婆婆丁三块多,加起来十五块六。"赵向东把钱塞到她手里,"咱俩采的差不多,搭伙干活就按一半分,你别嫌少。"
王秀莲攥着钱,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的时候眼圈有点红:"向东哥……我这啥也没干,就跟着采了半天菜,你跑了一趟黑河,又卖又扛的,咋能跟我平分。"
"咋不能。"赵向东说,"你出的力气,我跑的路,谁也不欠谁的。往后咱俩还搭伙干,你愿不愿意?"
"愿意。"王秀莲把钱小心地揣进衣兜里,"那今儿还上山?"
"上山。"赵向东说,"但有个事得先办。"
"啥事?"
"我昨儿去收购站打听了,鲜蕨菜不值钱,八分一斤,但盐渍好的能卖五毛一斤,翻了六倍多。我寻思着,咱俩不卖鲜的了,采回来腌上,腌好了再卖。"
王秀莲眨眨眼:"咋腌?"
"十斤菜三斤多盐,一层菜一层盐码进桶里,腌十来天倒一次桶,再腌半个月就成了。前后二十多天,腌好了能放半年。"
"那腌好了卖给谁?"
"收购站收,出口的,标准严,但价格好。"赵向东说,"咱俩合伙干,你出力气,我出桶和盐,腌好了卖了钱咱俩一人一半。"
王秀莲想了想,点头:"行,那我跟我爹说一声,让他给咱做几个木桶。"
"木桶?"
"腌菜用缸也行,但木桶方便抬,腌好了首接抬上车拉到黑河去。"王秀莲说,"我爹木匠活好,做个桶不费事。"
"那敢情好。"赵向东说,"你跟你爹说,着急用,先做三个,一百斤容量的,下午能用上最好。剩下的慢慢做,用多少做多少。"
王秀莲转身进了里屋,赵向东站在灶房门口,听见她在屋里跟王木匠说话,王木匠的声音传出来:"几个
?"
"向东说先做三个,一百斤容量的。"王秀莲说,"下午就要用,剩下的不用着急,用多少做多少。"
"行,下午先送三个过去。"王木匠应了一声。
赵向东刚想走,王秀莲又从里屋探出头来:"向东哥,你干啥去?"
"我去公社买盐。你先跟你娘上山采菜,别走远,我回来就去找你们。"
"哎。"
赵向东回到家,套了牛车,往西嘉子公社去。
老黄牛慢悠悠地走着,牛铃叮铃叮铃地响着。
赵向东坐在车辕上,心里盘算着要买的东西,十斤菜三斤多盐,一天采三百斤菜就是一百来斤盐。
蕨菜季二十来天,得腌几千斤菜,盐得备足。先买一千斤,够腌十来天的,不够再来补。
还得买几块纱布,盖桶口用的。
到西嘉子的时候,供销社刚开门。赵向东把牛车拴在门口,拎着麻袋进去。盐在供销社最里面的柜台上,大麻袋装的粗盐,打开口子露出灰白色的盐粒,颗粒粗大,带着一股海腥味。
"粗盐咋卖?"赵向东问。
"八分一斤。"售货员说。
"来一千斤。"
售货员看了他一眼:"买这么多?腌菜?"
"嗯,家里腌菜,还帮人捎的。"赵向东随口应了一句。
"八十块。"
赵向东付了钱。一千斤盐分了几麻袋装好,搬上牛车时车板明显往下沉了沉。
赵向东牵住老黄牛的缰绳,拍了拍牛脖子:"慢点走,别着急。"
又买了五块纱布,正要走,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向东!"
赵向东回头,李建军从供销社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布袋,脸上带着笑:"你咋来了?"
"来买点东西。"赵向东说,"你干嘛来了?"
"我来找我爹。"李建军压低声音,凑近了两步,又往门口让了让,"上回那批货,黑河那个倒爷全吃下了,比马三的价还高两成。"
两人挪到门口,李建军才继续说:"那两件呢子大衣卖了八十多,望远镜卖了九十多。"
"那就好。"赵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边也弄了点新营生,回头成了再跟你说。"
"行。"李建军看了一眼牛车上的麻袋,"你买这么多盐干啥?"
"腌菜。"赵向东没细说,"走了,回头再唠。"
赵向东赶着牛车往回走。到家,赵向东把盐搬进仓房,靠在墙角码好。
一切准备妥当,赵向东锁了院门,往后山去。
后山的半坡上,王秀莲和她娘正蹲在一片背阴坡上,手飞快地掐着蕨菜。
旁边己经堆了两麻袋,装得满满的。这片背阴坡比昨天那片还密,蕨菜一丛挨着一丛,都不用挪地方。
王秀莲看见他上来,站起身冲他招手:"向东哥!这边也多!"
赵向东走过去,看见她娘蹲在不远处,手头麻利地掐着,脚下己经堆了一堆。他打招呼:"婶子,麻烦你了。"
"麻烦啥,闲着也是闲着。"王秀莲她娘头也不抬,"秀莲说你要腌菜卖,我采点帮衬帮衬。"
赵向东蹲下来,三个人并排采。
他一边掐一边跟王秀莲说:"一会儿回去我先腌,你看着学,学完了以后你自己也会。"
"行。"
三个人采到下午,又采了三百多斤。
赵向东看看天,太阳己经偏西了:"行了,今天的够了,再多腌不下了。"
王秀莲和她娘收了手,把麻袋扎好。
赵向东把麻袋扛下山,王秀莲跟在后面,她娘扛了一小袋,三人一起回了赵向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