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出了村,往西嘉子去。
老黄牛慢悠悠地迈着步子,牛铃叮铃叮铃地响,一声一声,在空旷的土路上传出老远。
赵向东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心里盘算着日子,跟伊戈尔约的十天之期就在今晚。
上次他说了,下次多带手表和军大衣来,弄多少算多少。这些货弄到手,往黑河一送,都是抢手货。
到西嘉子的时候,日头还老高。镇上的集市散了大半,供销社门口停着两辆牛车,墙角蹲着两个抽烟的老头。
赵向东把牛车拴在门口的老榆树上,拎着麻袋进去。
售货员还是上次三十来岁的妇女,正坐在柜台后面纳鞋底,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眼认出了他:"哟,是你,又来了?"
"嗯,再买点盐。"赵向东说,"粗盐,五百斤。"
"五百斤?"售货员放下鞋底,站起身,"上回你买了一千斤,这又五百斤,你家腌的啥,用这么多盐?"
"淹点野菜,帮人捎的也有。"赵向东说。
"你倒是能折腾。"售货员走到最里面的盐柜台,掀开麻袋口子,"五百斤可不老少,我这儿现成的就这些,够不?"
"够,先这些。"
售货员拿铁皮撮子往秤盘上舀盐,一撮子一撮子,装了满满两麻袋半。称够了五百斤,把袋口一个个扎紧,拍了拍手上的盐末:"五百斤,西十块。"
赵向东从兜里掏出钱数了,递过去,把盐装上牛车,赶着车往李建军家去。
李建军家在后街第三户,院门口有棵老榆树,树荫罩着半拉院子。院门虚掩着,赵向东把牛车停在门口,喊了一声:"建军!"
李建军从屋里出来,穿着个背心,手里还捏着半根黄瓜,看见他,三两口把手里的黄瓜嚼完:"来了?我还以为你得再晚会儿。"
"随便来买点盐,太晚了怕供销社关门。"赵向东说。
李建军擦了擦手,领他往后院走:"货都准备好了,在仓房里。我爹前两天就让我搬过来了,说在供销社太招眼。"
后院仓房不大,光线暗,一股霉味混着咸味。三十瓶北大荒六十度码在墙根,一瓶一瓶摆得整齐;八匹纯蓝布摞在旁边,布卷卷得紧实;白糖装了满满一麻袋,放在最里头。
赵向东蹲下来,一样一样点,三十瓶,一瓶不少;八匹,一匹不缺;白糖他掂了掂麻袋,又解开袋口看了一眼,白花花的一层。
"都对。" 他站起来,"多少钱?"
李建军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拢共一百三十七块五。"
赵向东把数记在心里:"都记好,等这批货出了手再结。"
"记好了。" 李建军应了一声,"搬吧。"
两人一人扛酒,一人扛布,一趟一趟往牛车上搬。酒瓶碰着酒瓶,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向东让李建军把酒码在盐上头,布压在上头,白糖搁在最上头,最后才把干草盖上去,又拿绳子横着捆了两道,竖着捆了一道,勒得紧紧的。
"上回那批呢子和望远镜,在黑河卖得不错。"李建军一边捆绳子一边说,"这回要是能多弄点手表和军大衣,姓刘的说他能全吃下。"
"应该没问题。"赵向东点头,"我跟那边说了,有多少带多少。"
他压低声音,往正屋方向看了一眼:"你爹……那边没事吧?"
"他能有啥事。"李建军也压低了声音,"他要是拦,早不让搬了。他让把货搬回家来,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向东没接话。他知道李长贵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简单,供销社的物资,进多少出多少,账本上一笔一笔都记着。
李建军能一次次从库里往外搬酒搬布搬白糖,他爹要是真不默许,这些货早就对不上账了。
搬完最后一袋,正屋门帘子一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走出来,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个旱烟袋。
李建军喊了一声:"爹。"
赵向东站住,看着那人,李建军他爹,供销社的副主任,李长贵。
李长贵看了赵向东一眼,又看了看牛车上盖着干草的货,没有多问,只说:"向东是吧?"
"叔。"赵向东点头。
"建军跟我说过你。"李长贵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你们俩的事,我都知道了。"
赵向东心里一紧,面上没动。
"别怕,我不是来拦你们的。"李长贵摆摆手,"我就是跟你们说一句,办事小心点,别让人抓住把柄。这年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可撑死的也有不少。"
李建军在旁边说:"爹,你放心吧,我有数。"
"你有个屁的数。"李长贵看了儿子一眼,"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不放心你毛躁。"
他又转向赵向东,"向东,你比他稳当,多看住他。"
"叔,你放心。"赵向东说。
李长贵点了点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了赵向东一眼:"对了,前两天黑河那边传过来一个信儿,说有人夜里过江倒货,让巡逻艇撞上了,人抓了,货也没收了。"
他顿了一下,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那小子没扛住,把跟他接头的人也供出来了,一个没跑。你们要是有啥想法,自个儿掂量掂量。"
赵向东没说话,站在那儿听完了,才点了一下头:"叔,我知道了,谢了"
李长贵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屋。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晚上的事,我不问,你要多加注意。"
赵向东站在院子里,看着李长贵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子后面,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又沉了下去,落了地,是知道李建军他爹是默许的,往后拿货的路更稳了;沉下去,是他爹都看出来了,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爹就这样,嘴硬心软。"李建军拍了拍赵向东的肩,"他要是真拦,早把钥匙收走了。"
"嗯。"赵向东收回目光,又检查了一遍绳子捆得牢不牢。捆了两道,不放心,又解开来重捆了一道,拿手拽了拽,纹丝不动,才首起腰。
李建军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把牛车调了个头。
"向东。"李建军叫住他,"今晚……真去?我爹刚才那话你也听见了,这时候过去,心里踏实不踏实?"
"事早就约定好的,货也都备了。"赵向东坐上辕,"今晚不去,这条线就有可能断了。再说了,乱石滩那一片巡逻艇照不到,就算真碰上了也有个躲处。"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那我等你信儿。你要是有个啥,天亮前没回来,我去乱石滩找你。"
"行。"赵向东说,"天亮前我准回来。"
牛车出了西嘉子,往村里赶。日头偏西,把牛车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土路上拖出长长的一道。
赵向东坐在车辕上,车斗里是五百斤盐垫底,上头压着三十瓶酒、八匹布、十五斤白糖,干草盖得严严实实。
老黄牛慢悠悠地走着,牛铃一声一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亮。
赵向东攥着缰绳,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江堤上,今晚月亮小,天黑得早,正是过江的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