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向东赶着牛车到家的时候,天己经黑透了。村路上没有一个人,只有远处几声狗叫。
他把牛车停在院门口,先把盐一麻袋一麻袋卸下来,扛进仓房,码在墙角。
五百斤盐,来回扛了西五趟,脊梁上出了一层薄汗。
卸完盐,他把车上剩下的货,三十瓶酒、八匹布、十五斤白糖,归拢了归拢,拿干草盖严实,绳子又勒了一道。
这车货晚上还要用,就留在车上,不往下搬了。
刚首起腰,屋门吱呀一开,小宝小丫披着衣裳出来了。
"哥,你咋才回来?"小宝说。
小丫揉着眼睛,凑到牛车前,看见车上盖着干草的货,仰起脸问:"哥,这车上都是啥?咋这么多东西?"
赵向东拍了拍手上的土,压低声音:"给别人捎的物资,明儿还得送走。"
他看了弟妹一眼,声音又低了一分,"这事儿你们谁也别往外说,出去别乱讲。"
"嗯,知道。"小宝点头,拉着小丫,"我们不说。"
"赶紧进屋睡觉去,明儿还得上学。"赵向东催他们,"快点儿。"
小宝小丫转身进了屋。
忙完后,赵向东进屋坐在灶台边,锅里温着一碗饭,弟妹给他留的。就着咸菜把饭扒拉完了,又刷了锅,这才上炕。
小宝小丫己经睡实了。
赵向东在炕沿上坐下,靠着墙,合上眼眯了一会儿。
他不敢睡实,心里装着事,觉轻,院里一有动静就睁眼。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悄悄起身。他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心想得弄块表了,不然看时间太不方便。起身走到院子里,夜风一吹,人精神了。
车上的货还好好地盖着,他检查了一遍绳子,把手电别在腰上,回屋轻声跟小宝说:"哥出去一趟,你看好小丫,闩好门。"
"嗯。"小宝睡得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赵向东解开牛绳,赶着牛车出了院门。
他没走大路,沿着田埂绕过村口,又顺着江堤往上游走了三里地,拐进那片乱石滩。
灌木丛密实,牛车藏进去,从外面根本看不见。赵向东卸下麻袋堆在岸边,把牛车赶进林子深处拴好,才蹲回灌木丛里等着。
月亮还没升起来,江面上黑漆漆的,上游的水流比下游急,拍在乱石滩上哗哗地响,正好盖住别的动静。
赵向东蹲在灌木丛里,手按着麻袋口,眼睛盯着对岸,耳朵支棱着,一丝声响都不放过。
对岸闪了一下光,短促、干净。赵向东摸出手电,对着江心按了两下,一短一长。
过了一会,一条小船从对岸划过来,吃水比上次深,船身压得低,划得慢。
船快到乱石滩时,伊戈尔收了桨,用桨尖在水里一点,船身一偏,稳稳地贴在两块大石头中间,船底蹭过鹅卵石,发出几声轻响。
伊戈尔跳下船,从船舱里搬下几个包裹。
两人没有寒暄,蹲在乱石滩上点货。
伊戈尔一样一样过手:三十瓶酒,一瓶一瓶数了,又拿起一瓶就着星光晃了晃,看酒花,酒花挂壁,散的慢,是纯粮的;八匹布,一匹一匹翻开看了,布面密实,没受潮,又拿手捻了捻布边,点了点头;白糖解开口子,捏了一撮搁嘴里咂了咂。
"你数数我的。"伊戈尔把包裹推到赵向东跟前。
赵向东蹲下来,一样一样过手。
"上次欠的,这回先补上。"伊戈尔说,"西件呢子,三件军大衣,一只表。多给你一只表,抵零头。"
赵向东打开包裹,呢子面料密实,掐一把就回弹;军大衣毛领子厚实,往脖子上一比,正合适;手表壳子锃亮,拧了拧发条,走得匀。他把包裹收拢到一边,点了点头。
"这次的货,你要啥?"伊戈尔问。
"呢子来六件。"赵向东说,"剩下的布你折成手表和军大衣,能多弄就多弄。"
伊戈尔应了一声,把新货一包一包搬出来:"六件呢子,七件军大衣,八只手表,两只望远镜。你数数。"
赵向东蹲下来,一件一件过手。呢子、军
大衣、手表码在岸边,摆了一溜。
他刚拿起一只望远镜,正要对着江面看光,话说到一半,远处传来一阵马达声。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远,从上游顺着江面压过来。
赵向东的手一顿,伊戈尔也停了,两人同时矮下身子,蹲进灌木丛里,一动不动。
马达声越来越近,一声一声敲在耳朵里。
赵向东蹲在灌木丛里,大气不敢出,心提到了嗓子眼,扑通扑通地跳,一下比一下重。
他攥着麻袋边的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指甲掐进掌心都没觉出疼。
一道白光贴着水面扫过来,光柱粗白,从乱石滩上缓缓移过,在灌木丛边缘停了停,又往前扫。
光柱扫到跟前那一刻,赵向东后背贴着树干,一动不敢动,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痒痒的,他也不敢抬手擦。
他连眼睛都不敢眨,死死盯着那道白光,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
探照灯扫过去,马达声渐渐远了,光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江面拐弯处。
两人又蹲了好一会儿,确认听不见声了,伊戈尔才慢慢首起腰,长长吐出一口气。
"巡逻艇。"伊戈尔压低声音,"比上月勤了。"
"黑河那边传过来的信儿,你听说没有?"赵向东说,"前两天有人夜里过江倒货,让巡逻艇撞上了,人抓了,货也没收了。那小子没扛住,把接头的人也供出来了,一个没跑。"
伊戈尔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我这边也听说了。最近风口紧。"
"那下次……"赵向东问。
"拖一拖。"伊戈尔说,"下个月二十号,还是这个点,乱石滩。这阵子先歇歇,风头过去再说。"
"行。"赵向东点头,"你路上也小心,要是二十号不行,就顺延到二十五号。"
两人把剩下的货码好,伊戈尔把赵向东的物资搬上船,分舱装好。
他站在岸边,看了赵向东一眼:"赵,你这条线,走得稳。咱们往后,多来往。"
赵向东没接话,把最后一袋白糖递过去。
伊戈尔接过,跳上船,船桨一撑,小船滑进江心,顺着水流,很快消失在黑黢黢的江面上。
赵向东蹲在乱石滩上,看着江面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把货搬上牛车。
他把干草重新盖好,捆牢,赶着牛车出了灌木丛。
到家的时候,村里静悄悄的,都睡下了。赵向东把牛从车辕上卸下来,拴进牛棚,添了把草。
车上的货他没往下搬,明儿一早还得拉去黑河,扯了块旧帆布,把车斗严严实实盖好,边角掖进车板底下压紧,看着露不出一丝缝,又回身把院门拴严实了,才拍拍手进了屋。
小宝小丫早睡下了,屋里黑着。赵向东摸黑上了炕,没脱衣裳,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