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向东赶着牛车到家的时候，日头己经偏西了。
院子里的木桶还在原地蹲着，纱布盖得整整齐齐，青石板压得稳稳当当。赵向东把牛车停在院门口，先没卸东西，挨个检查了一遍桶——盐水都够，气味正常，没有酸败。他揭开第二排中间那只桶的纱布往里看了一眼，菜把浸在盐水里，颜色己经从初腌的黄绿转成了均匀的碧绿色，比前几天沉下去了不少。还得再腌些日子，估摸着再过十来天就能开桶了。
他盖上纱布，压好青石板，这才开始卸车。白面、肉、包子和本子铅笔搬进灶房，红头绳和糖放在炕桌上，雪花膏单独揣进怀里，没跟别的东西搁一块儿。他又把车斗里的干草抖干净，牛拴进牛棚添了把草，才洗了手。
正忙活着，王秀莲从屋后转了出来，背篓里装着满满一篓蕨菜，叶子还沾着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山上下来。
"向东哥？你回来了？"王秀莲把背篓放在地上，"事办完了？"
"办完了。"赵向东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筐里的菜，"你又上山了？"
"嗯，上午去了一趟，下午又去了一趟，趁这两天蕨菜还没老，多采点。"王秀莲蹲下来，解开背篓口，把蕨菜一把一把往外掏，"你看看，这一批比上回还嫩。"
赵向东拿起一根蕨菜掐了一下，断口清亮亮的，脆生生的，确实嫩，比第一批还好。他点了点头："腌上了没？"
"没有，等你回来一起腌。"王秀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一个人怕码不好。"
赵向东没再多说，站起来去仓房里搬盐和空桶。王秀莲把蕨菜理整齐，掐掉老根，挽成小把，摆在案板上。两个人一人码桶一人递菜，配合得和前几天一样利索。赵向东撒一层盐，王秀莲就把菜把递过来，他码一层，她再递下一把，不用说话，盐撒得多厚、菜压得多实，两人心里都有数。
码到一半，王秀莲忽然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向东哥，我听人说……你最近老往黑河跑，是不是做啥买卖呢？"
赵向东手里的动作没停，等了一拍才说："倒腾点东西，不犯法。"
王秀莲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递菜。过了一会儿，像是随口说了一句："那你小心点就行。"
赵向东看了她一眼："嗯。"
菜腌完了，赵向东把青石板压上去，又扯过纱布盖好桶口，低头摸了摸那排桶，重新码了一下——这几天新腌的挪到前头，方便每天检查；快能出货的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旁边专门留了一条空档，进出方便。
王秀莲站在一旁，看着他把桶归整了一遍，等他忙完才说了一句："你这两天净忙外头的事了，桶都靠边了，该翻个次序了。"
赵向东回头看了她一眼："是得翻翻了。"
两人把新码的桶搬到前头，第一批复腌的挪到最后，码完排齐，跟院墙平行，整整齐齐。
赵向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粒，从怀里掏出那盒雪花膏，递到她面前。
王秀莲愣了一下，低头看见那个白瓷小圆盒，印着一朵红牡丹，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抬起头："这是啥？"
"雪花膏。"赵向东说，"去黑河办事的时候看见的，顺手捎了一盒。"
王秀莲攥着那盒雪花膏，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她拧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花香味飘出来，好闻得很。她赶紧又盖上了，过了半晌才小声问了句："贵不贵？"
"不贵。"赵向东说，"拿着用。"
王秀莲把雪花膏攥在手心里，没有推辞，点了点头："谢谢向东哥。"
她把它揣进衣兜里，手在兜外按了一下，又收回去。
"秀莲，晚上别走了。"赵向东说，"我买了白面和肉，咱包饺子吃。"
王秀莲眼睛亮了一下，想了想，点头："行，那我帮你包。"
两人进了灶房。
赵向东把白面倒进盆里，加水和面，揉成一团，盖上湿布醒着；王秀莲把五花肉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剁成肉馅，又切了半棵白菜，撒上盐，攥出水分，拌进肉馅里，葱姜一搅，香味就出来了。
傍晚，小宝小丫放学回来了。小丫一进院子就闻见香味，撒丫子跑进灶房，看见案板上排着一排白胖胖的饺子，眼睛一亮："哥，包饺子了？！"
"嗯，洗手去。"赵向东正在擀皮，头也不抬，"给你买的红头绳在炕上，进屋自己扎去。"
小丫一蹦三尺高，看见王秀莲坐在案板前包饺子，喊了一声："秀莲姐！"
"回来了？"王秀莲笑着应了一声，"洗手，一会儿就下锅。"
小丫洗了手，跑进屋扎上红头绳，又跑出来凑过去，拿起一张皮，学着秀莲的样子往里搁馅，捏了半天，捏出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摆在案板上，自己看着首乐。秀莲看了一眼，也没嫌弃，夸了一句："头回包，不赖。"
赵向东在旁边擀皮，一擀一放，皮子又圆又匀；秀莲包得快，一捏一个，边上掐出花边来。小丫包的那几个歪的，被秀莲单独摆在一边，说"这几个留给你自己吃"。
锅里的水烧开了，赵向东把饺子下进去，白胖胖的饺子在锅里翻了个个儿，浮上来，又点了一回凉水，再开锅，捞出来，装了两大盘。白天买的包子也热了几个，一起端上桌。
炕桌上摆了两大盘饺子，一盘包子，一盘炒蕨菜，一碗婆婆丁汤。小丫挨个看了一遍，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淌开，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哥，这个好吃！"
小宝埋头吃饺子，一个接一个，筷子没停过。赵向东蘸着醋吃，看了看小丫又看看小宝，又看了看王秀莲，煤油灯照着，映得她的脸暖和和的。赵向东夹了一个饺子放进王秀莲碗里，王秀莲顿了一下，夹起来吃了，放下筷子的时候嘴角抿了一下。
小丫在旁边啃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哥，今天学校老师说要开家长会。"
"啥时候？"赵向东问。
"下礼拜五，下午。"
"行，我去。"赵向东说，"小宝也是那天不？"
小宝点了点头："嗯，我们也是下周五。"
"那我下周五下午去你俩学校走一圈。"赵向东说，"你们吃完抓紧把作业写完。"
吃过饭，小宝小丫收拾了碗筷，趴在炕桌上写作业。小丫写一会儿，抬头看一眼秀莲，又低头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王秀莲帮着把灶房收拾了，擦了案板，洗了菜刀，才擦了手出来。
"向东哥，那我回去了。"王秀莲说。
"天黑了，我送你。"赵向东说。
"不用，两步路。"王秀莲说。
"走吧。"赵向东己经披上了褂子，"顺道看看你家桶那边。"
王秀莲没再推辞，跟着他出了院门。
月亮己经升起来了，村路上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几声狗叫。两人并排走着，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在土路上拖出一道。王秀莲走在他旁边，手揣在衣兜里，那盒雪花膏隔着布都能摸到圆圆的轮廓。
"向东哥，"王秀莲忽然说，"明天还上山不？"
"上。"赵向东说，"蕨菜季就这二十来天，过了就老了。明天咱换东沟那片坡，你不说那儿蕨菜厚么。"
"嗯。"王秀莲点头，"那我在家等你。"
"行。"赵向东说，"你把背篓准备好，明儿多采点，趁这两天天好。"
"知道了。"王秀莲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