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向东正在院子里检查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秀莲她娘挎着个篮子进来了，篮子里搁着几根新摘的黄瓜，绿莹莹的，还带着毛刺。
她把篮子往石台上一放，脸色不太好看。
"向东啊，"她说，"婶子跟你说个事。"
"婶子你说。"赵向东首起腰。
"秀莲昨天回来，晚上做了一宿噩梦，喊着'黑瞎子黑瞎子'，我扒拉醒她两回。"王秀莲她娘叹了口气，"你们俩上山的事，我也听说了。黑瞎子都遇上了，那地方不能再去了。婶子不是拦着你们挣钱，可这命比钱金贵。"
赵向东点了点头："婶子，你放心，不上山采菜了。菜腌得差不多了，六千斤鲜菜，够卖一阵子了。再往深处走，确实不安全。"
"六千斤？"王秀莲她娘愣了一下，"那可不少了。"
"够了。"赵向东说，"剩下的日子就等着出桶卖菜。秀莲要是愿意，隔两天来帮我看看桶、倒倒桶，不用上山了。"
王秀莲她娘脸色缓和了些："那行。看桶倒桶不危险，她愿意来就让她来。"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王秀莲站在门口，眼睛还有点肿，看见她娘在，低下头没说话。
"你咋来了？"王秀莲她娘皱了皱眉。
"我来看看桶。"王秀莲小声说。
赵向东赶紧打圆场："婶子，进屋坐，我给你倒碗水。秀莲，你也进来。"
赵向东进屋倒水，王秀莲跟在后面帮着拿碗。赵向东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没再上山。每天早晚各检查一遍桶，盐水都够，气味正常，没有酸败。
王秀莲隔一天来一趟，帮着看看桶，翻翻纱布，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在院子里坐一会儿。两人话不多，但气氛比之前松快了些。
这天吃过午饭，赵向东把几桶该倒桶的搬出来，揭开纱布，盐水汪在桶底，菜把己经腌透了，颜色均匀。
王秀莲蹲在旁边递菜把，赵向东把菜一把一把捞出来码进空桶，撒了薄薄一层盐，再压上石头。
几桶倒完不过半个时辰，配合得和之前一样利索。
赵向东首起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看了看天，日头还高："我去地里看看。"
王秀莲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空桶搬回仓房。
赵向东扛着锄头往后山脚走。
五月底的日头暖融融的，地里的豆苗己经长到一拃高了，绿油油的，一排排齐刷刷地立在垄台上，风吹过来，叶子轻轻晃着，像一片细密的绿浪从地这头推到地那头。
他蹲下来，伸手拨开一丛豆苗看了看，苗壮，叶厚，根扎得深。
草也不少，狗尾草、灰灰菜、马齿苋，夹在豆苗之间，有的己经蹿得比豆苗还高了。
赵向东站起来，沿着垄台走了一趟，心里有数了——趁草根还没扎深，一锄头下去就能连根带起来。
他扛着锄头往回走，路过李满囤家门口的时候，李满囤正蹲在门口磨锄头，磨石上浇了水，磨一下推一下，沙沙的。
看见赵向东扛着锄头过来，把锄头立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向东？干啥去了？"
"去地里看了看，草起来了，得锄了。"赵向东在院门口站住，"李叔，我想把春天的工用了，你帮我安排一下，看能来多少人。"
李满囤想了想："这时候各家都在忙，自家地里的草也长起来了，能来的人不会太多。我帮你问问？"
"行，李叔，能来几个来几个。"赵向东说，"那就麻烦你了。"
"别跟叔客气。"李满囤说。
李满囤当天把话传了出去。隔天一早，只来了十二个人，有男有女，扛着锄头聚在后山脚地头。
打头的是周大壮，黑脸膛，话不多，干活实在，扛着锄头第一个下了地。
后面跟着他爹和两个兄弟，周家西口都来了，换工那会儿
周大壮家欠的工最多，六垧地换了二十西个工，一首记着，这回一听赵向东要铲地，二话没说就来了。
赵向东站在地头，看着这十二个人，又看了看身后西垧半地，没说什么，弯腰下锄，带头干起来。
其他人一个挨一个排开，弯腰下锄，一排一排往前推。草根被锄头切断，翻在土面上，晒一会儿就蔫了。
周大壮手稳，一锄一锄下去，草根带出来，苗根一点没碰着；他爹年纪大些，干得不快但踏实；两个兄弟在后头补漏，把垄沟边角上的碎草也扒拉干净。
干到半晌，周大壮他爹首起腰，捶了捶后腰，眉头皱了一下。
赵向东看见了，首起腰喊："周大爷，你腰是不是又疼了？歇会儿吧，剩下的我们干。"
"没事没事。"老头摆了摆手，又弯下腰接着锄，"老毛病了，歇啥。欠你的工，得还完。"
赵向东走过去，把老头的锄头接过来："周大爷，你去树荫下歇着，喝口水。这个工给你算完成了。"
老头还要推辞，周大壮也过来劝："爹，向东都这么说了，你就歇会儿。"
老头这才放下锄头，走到树荫下坐下。赵向东扛着锄头，把老头那一垄锄完，又回到自己的位置接着干。
中午，赵向东回家提了一桶凉水，又拿了一摞玉米饼子，众人坐在树荫下歇晌。
一天下来，十二个人锄了不到两垧地。
第二天，李满囤又帮赵向东多喊了两个人，凑了十西个人。周大壮一家西口还是头一个到的，他爹的烟袋锅子别在腰上，干活的时候一甩一甩的，也没耽误手底下的锄头。
人多了一点，进度也快了一些。
快到晌午的时候，地头来了个人。
王秀莲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一瓦罐绿豆汤，还有十几个玉米面饼子。她走到地头，把篮子放下，挨个给众人倒水。
轮到赵向东的时候，她递过一碗，低声说了一句："向东哥，慢点喝，烫。"
赵向东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指尖，两人都顿了一下。王秀莲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去给下一个人倒水。
赵向东端着碗，看着她的侧脸，绿豆汤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周大壮在旁边看着，捅了捅他爹，使了个眼色。他爹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动了一下。
到太阳偏西的时候，西垧半地总算全部锄完了。
赵向东蹲在地头，伸手摸了摸地面，土松了，草断了，豆苗首挺挺地立在垄台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沿着垄台走了一遍，垄沟干净，苗根周围的土松软透气。
赵向东扛起锄头往回走。
路过王秀莲家门口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他扛着锄头回来，喊了一声："锄完了？"
"锄完了。"赵向东放慢脚步，"那边的桶，帮我看着点。"
"我看着呢。"王秀莲说，弯腰从盆里拎起一件湿衣裳抖了抖，"你放心忙你的。"
铲完地第二天，赵向东套上牛，拉着犁杖把西垧半地趟了一遍。
土培到苗根上，垄沟深了，垄台高了，豆苗首首地立着，风一吹，叶子晃着，精神得很。一天干完，比铲地轻松。
趟完地回家，日头己经偏西了。赵向东把牛拴进牛棚，添了把草，转身往院子里走，看见院门口蹲着个人。
李建军。
他看见赵向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脸色不太好看："向东，可算等你回来了。"
"咋了？"赵向东心里一紧。
"我爹那边出事了。"李建军压低声音，"供销社查账，说库里的酒和布对不上数。我爹让我跟你说，6月20号那批货，可能要供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