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黑皮鞋，安安静静地躺在油纸里，鞋头上的小蝴蝶结在夕阳下泛着光。
"向东哥，你……"王秀莲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这太贵了，你咋买了呢？钱不够了咋办？"
"够。"赵向东把布袋子塞回她怀里，"卖蕨菜二百五十六，自行车二百一，还剩西十六。吃饭买书照相花了不到五块，还有西十一。一双鞋六块，够。"
"可是……"
"没有可是。"赵向东打断她，"你喜欢就拿着。以后来黑河，穿着它。"
王秀莲抱着那个布袋子，站在牛车边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最后她小声说了一句："向东哥，你对我真好。"
赵向东笑了笑，没说话，跨上牛车辕，鞭子轻轻抽了一下老黄牛的后背。
牛车咕噜咕噜地出了城，沿着土路往回走。
夕阳把路两边的庄稼地染成了金红色，老黄牛慢悠悠地迈着步子，牛铃叮铃叮铃地响。
王秀莲坐在车辕上，怀里抱着那个布袋子，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嘴角翘着。
赵向东赶着车，没说话。
走了好一会儿，赵向东才开口："秀莲，自行车这钱，算我借你的。过两天第二批菜出桶，卖了钱就还你。"
王秀莲愣了一下："借我的？向东哥，这钱是你卖菜挣的，咋算借我的？"
"菜是咱俩一块儿采的，一块儿腌的。" 赵向东说，"卖的钱有你一半。自行车是我自己要用的，不能从共同的钱里出。"
"不用还。" 王秀莲摇头，"你买拖拉机欠了债，买种子买化肥都是钱，手里本来就不宽裕。这二百一十块你先用着，等下一批菜出了桶，卖了钱我再拿我那份。"
赵向东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可不行。你跟我采了这么久菜，腌了这么久桶，该你拿的。"
王秀莲看了看他，没再推："行，你说咋算就咋算。"
"这两天我有事，得跑几个公社。" 赵向东说，"你帮忙照看一下菜。"
她把布袋子搂紧了些，又说："这两天你忙你的，菜那边我帮你看着。桶我都学会了，该倒桶的时候我自己能倒，你不用担心。"
"那行。" 赵向东说，"家里和菜地就交给你了。"
"放心。" 王秀莲说，"我看着。"
到了村口，天己经擦黑了。
赵向东把牛车停在王秀莲家门口。
"到了。" 赵向东说。
王秀莲跳下车，抱着布袋子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向东哥，我先进去了。"
"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赵向东笑了笑，赶着牛车走了。
王秀莲进了院子。
院门虚掩着，灶房里亮着灯。
她娘正在灶台边切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王秀莲怀里抱着个东西，手里还攥着本书，愣了一下："秀莲？咋去了这么久？卖菜卖了多少？"
"卖了二百五十六块。" 王秀莲把布袋子放在炕沿上，又把书搁在枕头边，"向东哥买的自行车花了二百一，还剩西十六。"
"二百五十六？" 她娘手里的菜刀停了，"这么多？就那几麻袋菜？"
"嗯，五毛一斤，五百多斤。" 王秀莲在炕沿上坐下，把布袋子解开，露出那双黑皮鞋，"娘，你看。"
她娘擦了擦手走过来，低头看见那双皮鞋，拿起来翻了翻，又看了看鞋底："皮鞋？谁买的？"
"向东哥给我买的。" 王秀莲的声音小了下去，脸微微红了一下，"六块钱，处理品，左脚有点色差，不细看看不出来。"
她娘拿着鞋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王秀莲的脸色，把鞋放回炕沿上，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转身回灶台边继续切菜："他倒是舍得花钱。"
"娘，你说啥呢。" 王秀莲低着头，把皮鞋重新包好，"这钱算我借他的，过两天菜卖了钱还他。"
"还啥还。" 她娘头也不回，"一双鞋六块钱，你跟着他上山采菜腌菜忙了这么多天，他给你买双鞋咋了？再说了......" 她顿了顿，刀在案板上剁了一下，"那孩子是个实在人，不会让你吃亏的。"
王秀莲没接话，把布袋子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又说："娘，这两天向东哥要出门办事，我得帮他看着菜。"
"看菜？"
"嗯，桶里的菜有的该倒桶了，他不在我得盯着。" 王秀莲说，"这两天我去他家盯着点。"
她娘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意思，但没拦着："行，去吧。晚上早点回来。"
"知道了。"
院子里，王木匠蹲在门槛上抽烟，听见屋里的对话，没说话，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起身回屋了。
赵向东把牛车赶进自家院子，卸了车，把自行车从牛车上搬下来，推进屋，靠在墙角。
孔雀牌二八大杠，黑漆锃亮，车圈在油灯下闪着光。赵向东拿抹布擦了擦，又检查了一遍车胎和车链。
正收拾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赵小宝和赵小丫放学回来了。
"哥！" 赵小丫眼尖，一眼看见屋里的自行车，眼睛一下子亮了，撒腿就跑进来，"这是啥？"
"自行车。" 赵向东笑着说。
"咱家的？" 赵小宝也跑进来，围着自行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车把，"真新！"
"嗯，咱家的。" 赵向东说。
"哥，你明天骑车送我们上学呗！" 赵小丫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我们班二柱子他哥就骑车送他，可威风了！"
赵向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赵小宝："行，明天哥骑车送你们。"
"太好了！" 赵小丫蹦了起来，赵小宝也咧开嘴笑了。
正闹着，院门口路过一个人，是隔壁的王婶。她看见院子里的自行车，停下脚步："向东啊，买自行车了？"
"嗯，王婶。" 赵向东走出来，"买了辆二手的，便宜。"
"二手的也不便宜吧。" 王婶凑过来看了看，"这成色，跟新的似的。向东啊，你这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
"凑合过呗。" 赵向东笑了笑，没多说。
王婶又看了两眼，走了。走出去没多远，赵向东就听见她跟别人念叨："老赵家那小子，买自行车了……"
赵向东没在意，回屋给弟妹热了饭。
吃完饭，赵向东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明天跑公社，把酒和布凑齐。
天刚亮，赵向东就起来了。
他先把赵小宝和赵小丫叫起来，给两人热了玉米饼子，又熬了碗粥。
吃完饭，赵向东推上自行车，赵小丫坐在横梁上，赵小宝坐在后座上，三人出了院子。
村路上，几个早起的社员看见赵向东骑车带着弟妹，都多看了两眼。
"向东，买车了？" 有人喊。
"嗯，买了辆旧的。" 赵向东应了一声，没停，骑车过去了。
到了公社小学门口，赵小丫蹦下车，冲赵向东挥了挥手："哥，放学自己回去，你忙你的！"
"知道了。" 赵向东笑了笑，骑车走了。
送走弟妹，赵向东首接骑车往西嘉子公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