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街是黑河最热闹的一条街,两边砖房木板房挨着,供销社、百货商店、邮电局、新华书店、饭馆,一家挨一家。
街面上人来人往,骑自行车的叮铃叮铃按铃铛,赶马车的甩着鞭子吆喝,卖冰棍的老太太挎着木箱在路边喊"冰棍儿,三分一根"。
王秀莲眼睛都不够用了,左看右看,脖子伸得长长的。
"先去百货。"赵向东说。
黑河市百货商店是一栋两层的青砖楼,门口挂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红字标语,玻璃橱窗擦得亮堂堂的,里面摆着暖水瓶、搪瓷盆、花布,还有一辆自行车。
推门进去,一楼是五金交通器材柜台,柜台里摆着几辆二八大杠,黑漆锃亮,车把上缠着胶带,车座子是牛皮的。
"同志,自行车咋卖?" 赵向东问。
"永久牌,一百七,要票。" 售货员说。
赵向东皱了皱眉,要票。他没有自行车票。
"那不要票的呢?"
"有批孔雀牌,议价的,二百一,不要票。就剩两辆了。"
赵向东想了想,二百一,卖蕨菜的钱够。他掏出钱,数了二百一递过去:"来一辆孔雀牌的。"
售货员收了钱,从柜台后面推出一辆崭新的孔雀牌二八大杠,黑漆锃亮,车圈上的电镀层在日光灯下闪着光。
王秀莲跟在后面,看着赵向东推了辆自行车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向东哥,你真买了?"
"买了。"赵向东拍了拍车座,"有了它,以后跑公社方便。"
买完自行车,赵向东没急着走,领着王秀莲上了二楼。
二楼是布匹服装柜台,一整面墙的布卷,蓝的灰的花的,卷得整整齐齐。
柜台里挂着几件样品衣裳,的确良衬衫、涤卡裤子,还有一件花裙子。
王秀莲走到鞋帽柜台前,脚步忽然慢了。
柜台里摆着一双女式皮鞋,黑色的,鞋面锃亮,鞋头上有个小小的蝴蝶结。鞋跟不高,半寸左右,看着就精神。
她站在柜台前,眼睛盯着那双鞋,看了好一会儿。
"同志,这鞋咋卖?"赵向东问。
售货员抬头看了一眼:"这双是处理品,左脚有点色差,不细看看不出来,不要票,六块。"
六块。王秀莲的脸一下子垮了,拉了拉赵向东的袖子:"向东哥,走,太贵了。"
"你试试?" 赵向东说,"试试又不花钱。"
赵向东冲售货员说,"同志,这双拿给她试试。"
售货员把那双鞋从柜台里拿出来,王秀莲推辞了两下,还是坐下了,脱了布鞋,把皮鞋穿上。
大小正合适,鞋跟不高不矮,鞋面锃亮,衬得她的脚又小又秀气。
王秀莲站起来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坐下脱鞋:"不行不行,太贵了,走。"
她拉着赵向东就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双鞋,眼神里舍不得。
赵向东没说话,跟着她下了楼。
到了一楼,赵向东说:"你在门口等我会儿,我去推自行车。"
"哎。"王秀莲站在门口,看着赵向东往柜台那边走。
赵向东没去推自行车,绕到鞋帽柜台,跟售货员说了几句,掏出六块钱,把那双黑皮鞋买了下来,用纸包好,塞进布袋子里。
然后才推着自行车出来。
"走吧。"赵向东说,像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出了百货商店,沿着中央街继续往东走。
路过新华书店,赵向东进去了一趟,给小宝买了两本连环画,《三国演义》和《水浒传》,又给小丫买了两个田字格本。
王秀莲在旁边翻着书架上的书,拿起一本《青春之歌》翻了翻,又放回去了。
"喜欢?"赵向东问。
"就是看看。"王秀莲笑了笑,"我哪有时间看书。"
赵向东
没多说,把那本《青春之歌》也拿了,一起付了钱,递给她:"拿着,晚上没事翻翻。"
王秀莲愣了一下,接过来,抱在怀里,没说话。
出了书店,往东走不远就是江堤。
两人走上江堤,黑龙江就在眼前,江面宽阔,水流平缓,对岸苏联的树林子黑黢黢的一片,看不清。
江面上有几艘渔船,慢悠悠地飘着,远处一艘货轮鸣了一声汽笛,声音闷闷的,顺着江面传过来。
王秀莲站在江堤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这江真宽。"
"嗯。"赵向东靠在栏杆上,"对面就是老毛子。"
"老毛子长啥样?"王秀莲好奇地问。
"蓝眼睛,大鼻子,跟咱们不一样。"赵向东说,"以后有机会,带你见见。"
王秀莲笑了一下,没接话。
两人在江堤上站了一会儿,吹了吹风,日头偏西了。
"走,吃饭去。"赵向东说。
他没去包子铺,领着王秀莲进了黑河饭店。
黑河饭店是国营的,门脸不大,里面摆着五六张方桌,墙上贴着"禁止随地吐痰"的标语。
柜台后面挂着黑板,用粉笔写着当天的菜:溜肉段、熘肝尖、西红柿炒鸡蛋、酸辣汤、米饭。
赵向东找了张桌子坐下,看了看黑板:"来个溜肉段,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两碗米饭。"
服务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妇女,拿笔在小本子上记了,冲后厨喊了一嗓子。
王秀莲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有点局促:"向东哥,这儿吃饭贵不贵?"
"不贵。"赵向东给她倒了杯茶水,"溜肉段八毛,西红柿炒鸡蛋西毛,米饭两毛一碗,加起来一块六。"
"一块六?"王秀莲瞪大眼,"够咱家吃三天了。"
"来一趟,吃点好的。"赵向东说,"以后常来。"
菜上来了,溜肉段外酥里嫩,浇着糖醋汁,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看着就有食欲。王秀莲夹了一块肉段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吃!"
"好吃多吃点。"赵向东把肉段往她那边推了推。
两人吃完饭,出了饭店,日头己经快落山了。
路过照相馆,王秀莲放慢了脚步,往橱窗里看了一眼。
橱窗里摆着几张照片,有全家福,有姑娘的单人照,还有一张结婚照,黑白的,上了彩。
"想照?"赵向东问。
王秀莲脸一红:"就是看看。"
"走,照一张。"赵向东推着自行车就往里走。
"哎,不用不用。"王秀莲跟在后面,半推半就进了照相馆。
照相馆里,摄影师是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在擦镜头。看见有人进来,问:"照相?"
"嗯,照一张。"赵向东说。
"单人还是合影?"
王秀莲赶紧说:"单人,我单人照一张。"
赵向东看了她一眼,没坚持:"行,单人。"
老头把王秀莲领到布景前面,背景是一幅画着天安门的画布。"头抬一点,笑一个,好——"快门咔嚓一声。
"三天后取片,一块二。"老头说。
赵向东付了钱,领着王秀莲出了照相馆。
王秀莲脸还红着,低着头走路,嘴角却翘着。
走到牛车边上,赵向东把自行车绑在牛车上,又把那个装着皮鞋的布袋子拿出来,递给王秀莲。
"啥?"王秀莲接过去,打开一看,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