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天没停。
不是暴雨,是那种绵绸绸的雨,从早下到晚,不带喘气的。
屋檐水连成线往下淌,院子里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泥浆溅到门槛上,干了又湿。
赵向东蹲在仓房门口,看着天。云压得很低,后山的轮廓全模糊了,跟天黏在一块儿。
三十瓶酒码在墙角,油布盖着,八匹布摞在旁边,也用油布裹了一层。今天是跟伊戈尔约好的日子。
王秀莲来了一趟,揭开桶上的纱布看了看盐水,又按了按青石板。
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看了一眼赵向东蹲在仓房门口的背影,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桶都好着呢,我先回了。"
赵向东点了点头,没说话。
下午李建军来了,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车轱辘上全是泥。他把车支在屋檐底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这雨下得没完了,晚上还能交易不?"
赵向东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没有要停的意思。"不知道,看他来不来。"
李建军没再说,蹲在屋檐底下抽了根烟,烟头在雨幕里一明一灭,抽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骑上车走了。
天慢慢黑了,雨还在下。
赵向东热了剩饭,看着小宝和小丫吃完,又看着两人洗完脸上了炕。
他坐在灶房里没动,听着墙上的表滴答滴答地走。八点,九点。
到十点的时候他站起来,走进仓房,把油布揭开。
他只搬酒。三十瓶酒,用旧褂子一瓶一瓶裹好,塞进两个麻袋里,口扎紧。
八匹布留在墙角,布一沾水就废了,酒不怕淋。
他找了块塑料布把两个麻袋裹了一层,又找了块小的披在身上,斗笠扣在头上。
出门前他试了试肩膀,两个麻袋一前一后搭着,加起来西五十斤,压得肩膀有些沉。他咬牙扛稳了,拉开院门。
雨打在塑料布上啪啪响。
村路上全是泥,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鞋子"噗"的一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村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出了村,沿江边的小路往乱石滩走,路更窄,一脚泥一脚水,肩膀上的麻袋越来越沉,像两袋湿透的沙子压在肉上。
江风裹着雨横着扫过来,斗笠根本挡不住,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灌进脖领子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腾不出手去擦,只能眯着眼继续走。
走了半个多钟头,乱石滩到了。
黑漆漆的,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哗啦哗啦。
他找了块最大的石头背风面蹲下来,把麻袋靠在石头根上,塑料布裹紧自己,缩成一团。
膝盖蹲得发酸,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泥水从鞋帮子渗进来,脚趾头冻得发木。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十一点差几分。
江面上什么都看不见。雨幕把天和江糊成一片,分不出边界。他盯着对岸的方向,眼珠子盯得发酸,那里还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十一点到了。
江面还是空的。
他蹲在那儿没动,又等了五分钟。雨水顺着斗笠檐往下滴,在脚边积了一小洼,泥水泡着鞋底。
他摸了摸旁边的麻袋,酒瓶子隔着旧褂子硌手,一瓶没碎。风又大了些,吹得塑料布哗哗响,他缩了缩脖子,把塑料布又裹紧了一圈。
他心里有点沉。这么大的雨,换了他,也未必会冒雨过江。
他扶住石头慢慢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蹲久了,腿麻得厉害,他站了几秒才缓过来,弯腰去扛麻袋。
就在这时候,江面上出现了一点光。
很弱,像是有人把光捂在手掌里漏了一丝出来。闪了一下,停了,又闪了一下。
两个短闪,中间隔着两秒。
赵向东的手停在麻袋带上,没动。他盯着那光,等了几秒,没有第三下。
信号对得上。
他把麻袋放回地上,从兜里掏出手电筒,对着江心的方向,一短一长回了两下。
光灭了。江面上重新黑成一片,但赵向东听见了桨声,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节奏是划船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他蹲回石头后面,攥着手电筒。雨点砸在江面上密密麻麻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一个黑影从雨幕里慢慢浮现出来,越来越近,轮廓渐渐清楚,是条小船。
船底蹭过鹅卵石,嘎啦一声。一个人影跳下来,把绳子往柳树根上绕了两圈,猫着腰钻进石头后面,蹲到赵向东旁边。
伊戈尔。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脸上全是水。但他怀里鼓鼓囊囊的,裹着油布,护在胸前。
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石头,闷哼了一声,但手还护着怀里的东西。
两人对视了一眼。
伊戈尔咧了一下嘴:"赵,我以为你不会来。"
赵向东把脚边的麻袋往前推了推:"我也以为你不会来。"
伊戈尔看了一眼麻袋,伸手摸了一把,瓶瓶都在,点了点头。然后他解开怀里的油布,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实,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
打开来,十块手表摞着,绒布包着,表盘干爽爽的,一块没湿。
伊戈尔把油纸包推过来:"大衣没带,雨太大,呢子淋了不值钱。"
赵向东接过去揣进怀里,手表贴着胸口,凉丝丝的。"布也没带,怕湿了。"
伊戈尔点了点头,把酒一瓶一瓶往船舱里塞。塞到一半他停了手,蹲回石头旁边,从兜里摸出一个铁皮烟盒,盒子湿了,但里面的烟没湿多少。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两根火柴都被风吹灭了,第三根才点着。
烟头在雨里一明一灭,他把烟盒往赵向东面前递了一下,赵向东摆了摆手:"不会。"
伊戈尔把烟盒揣回去,抽了一口,吐出来的烟立刻被雨打散。他蹲在那儿,目光落在江面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雨水打在石头上的啪嗒声盖掉了大半。
"赵,我可能干不了多久了。"
赵向东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我有个叔叔,在远东军区。"
伊戈尔弹了弹烟灰,灰被风卷走了,"前阵子来信,让我去他那边参军。说在江边倒货迟早出事,不如去部队里学点东西,混个出身。"
他顿了一下,又抽了一口烟,烟头烧得快,雨水溅上去滋滋响。
"我爹是集体农庄的,种了一辈子地,腰不行了。我娘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我倒货挣的钱一半给她买药,一半攒着。我叔叔说,参军了家里拿军属补贴,我娘的药钱就有着落了。"
赵向东蹲在旁边,塑料布顶在头上,雨水顺着边角淌下来。他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几秒才问:"你娘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