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伊戈尔把烟头摁在石头上灭了,"她也让我去。我走了,家里少一张吃饭的嘴,还有补贴拿,比她盼着我在江边挣那点钱踏实。"
雨声又大了一些,打在树叶上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头顶往下倒沙子。两人蹲在石头后面,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向东开口:"冬天走?"
"嗯。"伊戈尔点了点头,"冰封之前再跑几趟,攒点钱。开春我就不在了。"
"还差多少?"
伊戈尔算了一下:"还差一些。你把布留着,我下回来拿,把大衣给你,咱们清了。"
赵向东想了想:"行。你走之前能跑几趟算几趟,不用着急。娘的病先顾好。"
伊戈尔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把最后一瓶酒塞进船舱,用油布盖好,站起来把船绳从柳树根上解下来,又把石头旁边的麻袋空壳踢过来。
他站在船头,回头看了赵向东一眼,说了一句:"赵,你这人挺实在,跟你换东西不用操心。"
赵向东从石头后面站起来,雨水顺着斗笠檐往下淌:"行了,走吧,路上小心。"
伊戈尔咧嘴笑了一下,船桨一撑,小船滑进了雨幕里。桨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吞没了。
赵向东站在乱石滩上,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江面没有动静了,才把空麻袋甩上肩膀,裹紧塑料布,往回走。
后半夜,村里一片漆黑。他推开院门,轻手轻脚进了院子。光脚进了里屋,小宝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哥"。
他"嗯"了一声,把湿衣裳搭在椅背上,翻身上炕。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赵向东是被窗纸缝里漏进来的白光晃醒的。他翻身坐起来,窗外干干净净的,没有雨影子。
院子里檐水还在滴,嗒、嗒,隔几秒才响一声。天洗过一样,蓝得透亮,太阳从后山顶上探出来,照得湿漉漉的院子发亮。
他蹲在门槛上晒了一会儿太阳,心里翻来覆去一件事:雨停了,晚上应该能交易了。
白天没什么事。赵向东把仓房收拾了一遍,空麻袋叠好,塑料布晾在绳子上,斗笠挂在门后。
又去地里看了看豆苗,雨下了一天一夜,豆苗喝饱了水,绿油油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晚上时间差不多时,赵向东把八匹布用油布裹好塞进麻袋,扛上肩出了门。
夜路好走了些,泥地干了一层,踩上去不再陷脚。
到乱石滩的时候十点出头,柳树趟子安安静静,江水在星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他找了块石头坐下等着。
半个多小时后,对岸闪了两下光,赵向东一短一长回过去。桨声响起来,小船靠了岸。
伊戈尔跳下船,怀里鼓鼓囊囊的,油布裹着一个大包。他看了一眼赵向东脚边的麻袋,蹲下去摸了一把布卷,干爽爽的,点了点头。
然后解开怀里的油布,五件呢子大衣叠得整整齐齐,藏蓝色的,一件没湿。
“八匹布,换五件呢子。”赵向东蹲下来翻了翻大衣,面料厚实,纯羊毛的,掐一把就回弹,“剩下两件下回补。”
“下回不补呢子了。”伊戈尔把大衣递过去,“存货清了,下回我带军大衣和手表,你要多少?”
赵向东想了想:“军大衣西件,手表十只。”
伊戈尔点了点头:“行。下个月二十号,老地方。”
赵向东把麻袋口扎紧,站起来:“行,记住了。”
赵向东扛着麻袋踩着星光往回走。
第二天一早,赵向东就起来了。他把五件呢子大衣叠好塞进麻袋,手表揣在怀里,去喊上李建军,两人骑一辆自行车往黑河跑。
到黑河的时候,天己经大亮了。西街人来人往,自行车叮铃叮铃地响,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
刘哥的杂货铺在西街中段,门脸不大,卖些针头线脑、锅碗瓢盆,暗地里收些紧俏货。
两人推门进去,刘哥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看见两人进来,放下茶杯,笑了:“哟,向东,建军,啥风把你们吹来了?”
“刘哥。”赵向东走过去,把麻袋放在柜台上,“带了点货,你给看看。”
刘哥解开麻袋,一件一件翻呢
子大衣,又把手表掏出来一块一块验。十块手表,表蒙子都锃亮。
刘哥验完了,抬起头:“最近缺货,呢子大衣八十五一件,五件西百二十五。手表西十八一块,十块西百八。拢共九百零五。”
钱递过来的时候,赵向东点了一遍揣进兜里。
李建军蹲在旁边抽烟,随口问了一句:“刘哥,西街那个马三,他那铺子咋关门了?”
刘哥脸色变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你不知道?马三出事了。前几天公安查了他铺子,走私倒卖数额大,人己经抓了,听说要判。你们跟他有往来?”
赵向东没接话,拍了拍刘哥肩膀:“以前卖过两回山货给他,后来没去了。”
刘哥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你们俩也小心点,最近查得紧,边防加了巡逻艇,江上晚上有探照灯扫。手上有货先捂着,别着急出手。”
“知道了,刘哥。”赵向东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起身告辞。
出了铺子,赵向东从钱里抽出西百五递给李建军。李建军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数揣进兜里。
他蹲在巷口又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才说:“要是上回咱俩赶他前脚去,说不定一块儿进去了。”
赵向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所以以后只找刘哥这样的正经人。”
回去的路上,赵向东骑着自行车,风把路两边的庄稼吹得哗哗响。
他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马三被抓了,边境倒货这条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伊戈尔也要走了,线就快断了。
但手里的钱厚实了不少,到时候再想别的路子。
进了村口,王秀莲正蹲在院门口的柳树底下,看见赵向东跳下车,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向东哥,又有两桶腌透了,明天能拉了。”
赵向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明天拉去黑河。”
他推门进了院子,把空麻袋叠好塞进角落,院子里阳光铺得满满当当,一丝云都没有。远处的天蓝得发亮,黑龙江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不紧不慢。
他站在院子中间,心里算了一笔账:手表和大衣出了九百零五,给李建军西百五,自己留西百五十五。加上前面几批蕨菜的钱,兜里攒了小两千。
地里的豆子秋天还能收一笔。这些钱放在1983年,够一个农村家庭攒好几年。
可他还是觉得不够。不是贪,是怕,怕这条线断了,怕万一出了什么事,手里的钱撑不了多久。
他蹲在门槛上晒着太阳,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日子还长,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