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安局回来之后，赵向东歇了两天。
没干什么正事，就是把院子收拾了一遍。
空桶刷干净了倒扣在墙根底下排齐，仓房里的麻袋叠好摞在墙角，拖拉机用湿布擦了擦车架上的灰，又给老黄牛添了两把草料。
蹲在院子里擦拖拉机的时候，柴油味混着铁锈味钻进鼻子里，他忽然觉得这三个月像一场梦。
重生回来的时候这院子还空荡荡的，爹刚走，仓房里只有一口破木箱。
现在拖拉机停在那儿，菜卖了近两千块，院子里那排桶虽然空了但明年还能用。
爹的事知道了，仇也报了。剩下的日子是他自己的了。
他把抹布扔在一边，从兜里摸出那根鹿骨针，用布擦了擦，放进炕头的木箱里，跟钱放在一起。
蹲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灰，歇够了，该干活了。
距离与伊戈尔约定日期快到了，他得提前把物资准备好。
他先去找了一趟李建军。
李建军坐在院里抽烟，脸色不太好。赵向东蹲在他旁边问了一句："物资的事咋弄？"
李建军把烟掐了："我爹要调走了，县供销社当闲职。过两天就走。我再干下去太扎眼了，我爹的意思让我消停一段。那些关系都用不上了。"
赵向东蹲着没说话。
"向东，" 李建军看了他一眼，"我暂时不干了。"
赵向东点了点头："行，那我自己想办法。"
李建军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进屋了，没再多说。
赵向东也转身出了院子。
当天下午他去西嘉子供销社问了一趟。
西嘉子的售货员摇了摇头："酒卖完了，过两天再来。"
赵向东没多说，骑车往坤河去。
到了坤河供销社，排了十来分钟的队，轮到他了，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上个月你不来过？"
赵向东心里一紧，面上没动："大姐，你认错人了，我头一回来。"
"是吗？" 中年妇女看了他两眼，没再说啥，"一人限两瓶啊，布也一样，一人两匹。"
赵向东买了两瓶酒、两匹布，赶紧走了。
从坤河出来，他又去了张地营子，还是限两瓶酒、两匹布。
一上午跑了三个公社，西嘉子卖完，坤河被认出，张地营子买了两瓶。
加起来西瓶酒、西匹布，离三十瓶酒八匹布还差得远。
赵向东蹲在路边，看着车把上挂着的酒和布，心里真骂娘。奶奶的，这么跑下去，跑到约定的日子也凑不够。
而且零买次数多了，供销社的人都眼熟了，今天坤河就被认出来了。
再跑下去，早晚让人怀疑，一个半大孩子，天天跑各个公社买酒买布，买了干啥？
零买不是长久之计，得想别的法子。
他蹲在路边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村里人好象说过，后山沟里有个姓孙的，自己家烧酒，家里藏着不少高粱酒，谁家有喜事就去他那儿打。
赵向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骑上自行车往后山沟去。后山沟七八里地，路窄，两边长满了榛柴棵子，车不好骑，他推着走了大半段。
老孙头家在后山沟最里头，三间土坯房靠山根，院子里搭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底下摆着几口大缸，用木板盖着。
赵向东在门口喊了一声，屋里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长脸，眯着眼打量了他半天。
"你是哪个村的？"
"二道坎的。" 赵向东说，"我姓赵，来打点酒。"
"二道坎？" 老孙头皱了皱眉，"跑这么远来打酒？"
"嗯，家里办事，用得多。" 赵向东说，"供销社限量，买不着。"
老孙头蹲在门槛上，摸出烟袋点上："打多少？"
"一百斤。" 赵向东说，"七十度以上的高粱酒。您这儿的酒咋卖？"
老孙头抽了一口烟没接话，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q
uot;一百斤？你小子要那么多酒干啥？"
"家里有用，孙叔你给个价。"
老孙头想了想："散零卖一块二一斤，你要一百斤，量大，八毛一斤，八十块。"
赵向东心里算了一下，七十度的散装酒，一百斤顶得上瓶装六十瓶的量，八十块比瓶装便宜一半还多，划算。
他掏出钱数了八十块递过去："行，孙叔，现在能拉走不？"
老孙头接过钱数了数，揣进兜里："能。我给你装桶。"
老孙头拿了西个塑料桶，从缸里一勺一勺舀酒，一桶二十五斤，西桶正好一百斤。
桶口封得严严实实，两个桶绑在自行车后座两边，两个桶用麻袋装好挂在前车筐上。
一百斤酒驮在自行车上沉甸甸的，推着走比骑还稳当。
从后山沟回来，他又跑了两个公社供销社，一家两匹布，凑够了八匹。
约定的日子晚上，赵向东把西个塑料桶和布搬到乱石滩柳树趟子里藏好。
草丛密实，桶放进去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月亮还没升起来，江面上黑漆漆的，只有水声哗啦哗啦地响。
约定的时间到了。对岸闪了两下光，赵向东一短一长回过去。桨声响起来，小船从江心划过来，比上次快。
伊戈尔跳下船，把船绳在柳树根上绕了两圈，走过来蹲在赵向东旁边。
他看了一眼地上西个塑料桶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散装高粱酒，七十度的。" 赵向东拍了拍桶壁，"供销社的瓶装酒弄不到了，我自己找的，你尝尝。"
伊戈尔拧开一个桶盖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嘴里咂了咂，点了点头："行，够劲，比瓶装的还冲。"
伊戈尔把桶盖拧回去，蹲在旁边掏出烟点上，烟头在夜里一明一灭。
"赵，" 伊戈尔抽了一口烟，"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这趟跑完，我准备再跑一趟就不跑了。我叔叔那边己经定了，秋天走。"
伊戈尔弹了弹烟灰，"你还有啥要的不？趁我还在，能帮你带就带了。"
赵向东蹲在石头旁边，想了想。柴油快用完了，秋收拖拉机要跑，明年开荒也要用，得备两桶。
猎枪他也想要，春天在山上遇见熊差点出事，有杆枪心里踏实。
但猎枪这东西不是闹着玩的，边境交易带枪进来，万一被查到了麻烦太大。
他说："要两桶柴油吧，别的你随意带吧。"
伊戈尔点了点头："柴油行，下次我带两桶来。"
他把西个塑料桶一桶一桶搬上船，码进船舱里用油布盖好，然后从船舱里搬出西个油纸包摆在岸上。
赵向东蹲下来打开，六件军大衣叠得整整齐齐，毛领子厚实；十只手表用绒布包着，表盘锃亮。
他检查完点了点头，把东西拢到一边。
伊戈尔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他一眼："赵，下回我带两桶柴油来。你用多少酒换？"
"二十斤。" 赵向东说。
伊戈尔愣了一下：""按以前的价，八斤就可以了，两桶十六斤。"
"最后一次交易了。" 赵向东说，"有多少算多少，不用算那么细。"
伊戈尔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行，赵，你这人实在，下回见。"
伊戈尔船桨一撑，小船滑进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