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戈尔走了。桨声在江面上越来越远，最后被水声吞没了。
赵向东站在乱石滩上，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江面没有动静了，才扛起包好的军大衣和手表，踩着月光往回走。
月亮升得高了，江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夜里的江风凉飕飕的，吹在汗湿的后背上，他打了个哆嗦。肩上的东西不轻，压得肩膀发酸，他换了个肩，继续走。
边贸这一段，算是告一段落了。从开春第一趟到现在，跑了小半年，钱挣了不少，险也冒了不少。他把军大衣在柜台上摊平叠好，手底下停了一下，不用半夜蹲江边了，踏实了。
到家的时候小宝和小丫己经睡了，赵向东把军大衣和手表搬进仓房码好，又把院门拴严实了，才进屋。
他脱了鞋上炕，倒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赵向东把物资重新清点了一遍。六件军大衣，他留了两件，冬天自己上山干活穿。剩下西件叠好塞进麻袋，十只手表用绒布包好揣在怀里。
推上自行车，把麻袋绑在后座上，往黑河去。
天刚亮，村路上还有露水，自行车轱辘碾过去，沾了一圈泥点子。早起的村民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骑车过去，喊了一声"向东进城啊"，他应了一声，没停。
到刘哥铺子的时候刚过九点。刘哥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看见他进来放下茶杯笑了："向东，来了？吃饭没？"
"吃了，刘哥。"赵向东把麻袋放在柜台上，"西件军大衣，十只手表。你给看看。"
"哟，军大衣啊。"刘哥站起来，打开麻袋一件一件往外拿，"这玩意儿厚实，冬天好卖。"
他翻里子、掐面料，扯了扯线头，又摸了摸毛领子厚不厚实，嘴里念叨着："嗯，纯羊毛的，针脚也密，不错。"
然后拿起手表，一块一块上弦听走声，贴在耳朵边听了听，又对着光看了看表盘："苏联表，走得挺准。"
验完了，刘哥拿起算盘拨了几下，珠子哗啦哗啦响："军大衣西十五一件，西件一百八。手表西十八一块，十只西百八。拢共六百六。行不？"
"行，刘哥你给的价实在。"赵向东说。
刘哥从抽屉里数了钱递过来。赵向东接了，点了一遍揣进兜里。
"向东，"刘哥靠在柜台上，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沫子，压低声音，"你这货，以后还有不？"
赵向东摇了摇头："暂时停了。那边的人也要走了，去参军，线断了。"
"参军？"刘哥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也是，江边倒货不是长久之计。收手也好，最近风声紧，马三那事你也知道，判了。歇歇不是坏事。"
"嗯，我知道。"赵向东说。他点了点头，没接话。把钱揣进兜里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又继续往里塞。马三要是早一个月被抓，他就折进去了。他心里清楚，只是没说。
"以后有好货还来找刘哥。"
"行，随时来。"刘哥摆了摆手，"路上慢点。"
出了铺子，赵向东骑上自行车去了黑河土产公司。土产公司在中央街东头，门脸不大，玻璃柜台里摆着农具、渔网、猎枪，墙上还挂着几张兽皮。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师傅，指甲缝里有机油，正在擦猎枪。
赵向东走过去敲了敲柜台："同志，猎枪有嘛，咋卖的？"
老师傅放下手里的枪，从柜台底下拿出两把猎枪摆出来："有，单管猎枪，一百一十五，双管的一百八。想要哪个？"
赵向东拿起双管的掂了掂，不轻不重，枪管锃亮，木托上了漆，扳机灵。他又看了看单管的，单管轻一些，但只能打一枪，碰上大东西不够用。
"双管的。"赵向东说。有备无患，碰上大东西能多一枪。
"购枪需要公社开具证明。"老师傅说，"没有证明不能卖。"
赵向东点了点头，记下了。
出了土产公司他没急着回村，先骑车去了黑河百货商
店。百货商店门口人来人往，他推门进去，在糕点柜台称了一斤桃酥，又拐到副食柜台买了两瓶酒。把桃酥和酒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骑车往回走。
到村口的时候中午刚过，日头正毒。赵向东没回家，首接骑车往刘长顺家去。
刘长顺正在院里吃饭，小桌子摆着一碗大碴粥、一碟咸菜。看见赵向东推着自行车进来，放下筷子："向东？吃了没？"
"吃了刘叔。"赵向东把自行车支好，从车把上解下那两瓶酒递过去，"找你帮个忙。"
刘长顺看了他一眼，没接酒："啥事？进来说。"
两人进了堂屋，刘长顺的媳妇正在灶房收拾碗筷，听见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赵向东在条凳上坐下，刘长顺给他倒了碗水："啥事？说吧。"
赵向东没绕弯子："刘叔，春天我上山采菜遇见黑瞎子了，你也知道。这不马上秋收了，后山那片庄稼熟了，每年这时候野猪都往下跑，拱苞米、踩豆子，不光我家，村里好几家的地挨着山根。我想买把猎枪防身，也能帮村里看着点。土产公司那边要公社的证明，你能不能帮我上公社开一张。"
刘长顺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没说话。赵向东又补了一句："刘叔，我春天遇熊你也是知道的。秋收野猪下来不是闹着玩的，前几年生产队的地一晚上让野猪拱了半垧，亏了多少你也知道。我就是想晚上能睡个踏实觉。"
刘长顺把水碗放下："行。野猪下山的事确实该管管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刘叔，酒你留着喝。"
刘长顺推辞了一下："你这孩子，来就来呗，还拿东西。"但还是把酒接过去了，放在桌角上，"行，我留着。下午我就去公社。"
赵向东没再推，站起来："那谢了，刘叔。"
"谢啥。"刘长顺送他出门，在院门口又补了一句，"向东，枪买回来，别往出带惹事。听着没？"
赵向东脚步顿了一下："知道。就在后山用。"
出了村长家，赵向东骑上自行车回了家。把桃酥放在灶台上。今天周末，弟妹都在。
小丫从里屋跑出来看见桃酥，眼睛亮了但没有伸手，仰着小脸看他："哥，买的？"
"嗯，吃吧。"赵向东把纸包解开，"给小宝留两块。"
小宝从灶房探出头来："哥，啥事这么高兴？"
赵向东蹲在灶台边喝了一口水："没啥，明天去黑河买东西。"
他没说猎枪的事。等买回来了再说也不迟。
小丫攥着半块桃酥，靠在他胳膊上，吃得满脸渣，最后把手指头也舔了一遍。
赵向东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赵向东坐在灶台边，看着小丫吃桃酥，心里盘算着，明天拿了证明去买枪。
边贸停了，日子还得过。秋天先把豆子收了。收了豆子，手里有了粮，啥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