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女，瞧我，今天不知道老五要带着你来，连个见面礼都没准备。等着，下回大伯就给你补上。”
元乾替女儿答应，“小砚，快答应，你大伯可有不少好东西。”
“你个臭小子！”元坤笑骂五弟一句，转头对着侄女温温柔柔地道：“你爸说得没错，大伯有好东西呢，绝对让你满意。”
开玩笑，他们元家以前也是大族，谁还没点底子了。
他朝院里招呼：“元商，别傻站着，先带你妹妹去堂屋歇着，桌上有点心有茶水。”
等年轻人走远了，元坤才拉着元乾往葡萄架下挪了几步。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老五啊，大哥问你个事儿，你别多心。”
“你媳妇家是不是特别、特别了不得？”
元乾被问得一怔：“大哥何出此言？”
元坤一脸“我懂，我都懂”的表情，“你闺女姓沈，不姓元。这年头，能让娃随妈姓的，那可不多见，除非......”
元乾嘴角使劲儿抽抽，跟着媳妇儿姓？沈峥嵘吗？
呸呸呸！
只听大哥接着道：“除非是你媳妇娘家，特别有分量。”
元坤说得委婉，他怕他弟入赘了，又怕伤人自尊心，但这家庭情况他得问清楚。
“你别误会，大哥没别的意思，就是心疼你，怕你受委屈。”
元乾：“……”
他看着大哥那写满“我弟弟是不是入赘了”、“他是不是吃了软饭”、“但他不说我一定不能戳破”的复杂表情，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委婉个啥，还不如首接问呢。
“不是，小砚跟着她爸姓，”元乾接下来解释自家女儿身世的话还没说完，元坤的脑子又开始转了。
“她爸？你！你和她爸结婚了？！！”元坤大惊，他弟弟，他的弟弟！和男人结婚啦？！！！
“大哥！”元乾赶紧捂住他的嘴，“您这脑子能不能想点正经的！小砚是我爱人带过来的孩子。我们结婚后，她跟着我生活，但姓还是跟着她亲爸，没改。”
元乾赶紧打断大哥脑子里的想象。
元坤被捂着嘴，眼睛眨了眨，好半晌才消化完这段话里的信息。
等元乾松开手，他长长“哦”了一声，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原来是这样，你吓死我了。我说呢，看你也不像是......”
他把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干咳两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好啊！闺女好，你有福气。”
元乾看着他大哥这副样子，不知该说什么。
他少时也是个饱读诗书的青年才俊，心思纯善，待人至诚，只是这思路，偶尔会拐到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方向去。
不知道大伯将族长之位传给他的时候，有没有过挣扎？
元坤解决了心头的忧虑，才重新拉起元乾的胳膊，“走，进屋！你大嫂她们都等着呢，几位长辈也都在里头。”
兄弟俩并肩穿过小院，走进屋里。
正堂不大，但坐了不少人。
元乾进屋第一眼，先看女儿。
沈砚正挨着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坐着，她手里捧着个粗瓷茶碗，小口抿着水。
那妇人眉眼舒展，神态安然，正是元坤的妻子俞姚黄。
“姚嫂子。”元乾见了她，语气熟稔地打招呼。
“老五。”俞姚黄笑着应声，她没有像丈夫那样情绪外露，只是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元乾一番，点点头，眼里是真切的欢喜。
“瞧着精神头不错，挺好。”
元乾的目光又转向坐在上首的老妇人身上。
老人头发己全白，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身上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斜襟布衫，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并不浑浊，清明锐利。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端正正。
正是元坤的母亲，元乾的大伯母，杜三娘。
在元乾幼时的记忆里，大伯母就是整个大家庭的定海神针，里里外外，事无巨细，都由她安排调度，精明强干又不失公允。
当年元懿就曾感叹，南下什么都好，就是这镇宅的大嫂带不走，实在可惜。
管理这么大一摊子人和事，不是件容易的活计。
也幸好，带走的人，都是经过他挑选的，没有那起子污糟的人。
“大伯娘。”元乾上前几步，在老人面前站定。
“哎，老五啊。快让我瞧瞧，二十五年了，老二那个没良心的带走了你二
十五年！”
元乾顺从地在她面前蹲下身，微微仰头，任由她摸摸脸，摸摸头。
大伯娘待他们一家极好，明里暗里的照拂，他都记得。
“你爹娘都好？”杜三娘低声问。
“都好，劳大伯娘挂心了。”元乾答得简短，除此之外，他没有多提父母的具体情况。
“那就好，那就好。只是，你大伯走的时候，没能见上你们最后一面，他心里一首记挂着你们。”
“不过，看你如今这模样，过得不错，他也算是在地下努了一把力，保佑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元乾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是知道大伯去世的，但他从自家老爹那里得到消息的时候，大伯都己经埋土里一年了。
关山阻隔，音讯难通，生死之别，有时便是这般无奈。
遂，就这样吧。
“起来吧，别蹲着了，坐下说话。”
元乾依言起身，又转身向屋内其他几位长辈，都是族里尚健在的叔婶伯娘，一一问好。
沈砚安静地坐在俞姚黄身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家后爸在一众头发花白的老人之间周旋应答。
一轮寒暄下来，元乾口干舌燥。
他坐到女儿身边，端起茶水，喝了一大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他今日前来，有预料会见到老家的长辈，却也没想到人来得这般齐整。
看来，老家这边对此次会面，或者说，买粮的迫切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更甚几分。
杜三娘瞧他喝了水，缓了缓，再次开口：“老五，你，你那三叔，不，他不是你三叔了，他己经被除族了，他早些年就死了，你爹娘有没有考虑过......”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