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我爹知道,那人也算是罪有应得。”
杜三娘提起的话头,被元乾一句不咸不淡的“罪有应得”挡了回来,屋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她看着元乾平静的脸,心知这个话题难以深入,便也不再勉强,只是心底还是有些怅惘。
元乾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当初一大家子分家,就这个三叔蹦跶得最欢。
那时爷爷尚在,主持分家。
遵循旧例,大半家业由身为嫡长的大伯继承,余下由各房均分。
偏那庶出的老三,自恃有些小聪明,又仗着爷爷晚年对他有几分偏宠,便上蹿下跳的,首嚷不公。
他不敢明着质疑长房继承,便暗地里煽风点火,说什么“长兄敦厚有余,魄力不足,难当家族重任”,又鼓吹“二哥才干卓著,方是族长不二人选”,硬生生将分家产搅和成了争嗣位。
上上下下地挑拨。
后来,他又说既然族长人选不明,这家产不如几房均分。
一个庶子,他也配!
爷爷虽老,对这个幺儿有些偏疼,却不糊涂,雷霆手段将他压了下去。
可经此一事,兄弟间的裂痕己生,那老三更是怀恨在心,明里暗里的绊子没少下。
族中还真有那短视糊涂之人,被他笼络,跟着兴风作浪,上下蹦跶。
其实,元懿最开始是想劝所有族人南迁,避祸于未然的,当时的环境确实不好。
他将此事和爷爷透了底,老人却不愿意离开这里,“这里是根,祖辈的骨头埋在这儿,咱家的指望也在后山,我老了,走不动了,得守着。”
父子俩的谈话并不平和,一个志在千里,欲保全家族于乱世。
一个故土难离,要死守祖业和根基。
因观念不合,两人不欢而散。
加上老三在中间搬弄是非,元懿看透了,他不再想着说服所有人,带着愿意信任他的百余口人离开了。
剩下的糟心事,让他们去烦吧。
从此天高水长,各安天命。
“我爹娘,还有当初跟着南迁的大家,这些年来,虽历经艰难,但都还好。大家伙儿都扎下了根,活了下来,日子过得去。”
“大家现在,习惯了那边的水土人情,也有了新的根基。我爹说过,叶落归根是老人的念想,可树大分枝,开枝散叶,也是家族的兴旺。”
“我们那一支,如今在南方,也算是一棵能自己遮风挡雨的小树了。”
回?
怎么可能回。
且不说二十五年的光阴早己物是人非,两边族人各自繁衍,形成了新的生活圈子和利益关联。
再说,元家大队上下千口人,在南方经营多年,田地、屋舍、人脉都在那儿,岂是说放弃就能放弃,说北迁就能北迁的?
更何况,如今的户籍管制何等严格?
粮食关系、工作安排、居住证明......让一整个生产大队的人迁回京郊?政策不允许,哪怕是乡下地方,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如今,大家各分两边挺好的。
二十五年过去了,说白了,也就他们这一辈老人心里还念想着,大家重新合拢,成为一个大家族。
元乾的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摆得明明白白。
杜三娘听罢,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她问这一句,与其说是替自己,不如说是替她那早逝的丈夫问的。老头子闭眼前,还念着那个一意南下的二弟,念着那些离开的亲人。
“好了,大伯娘,我们不说那些了,大队上现在是什么情况?”元乾转了话头。
杜三娘看向大儿媳妇,“姚黄,你来说。”
沈砚跟着大家一起转头,看向俞姚黄。
“五弟,情况是这样。其实去年起,各处的口粮就有些吃紧了。我们五星大队,公共食堂的用量卡得死,攒下点家底,日子还算能熬,没出大乱子。”
“可其他地方,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好些大队敞开了吃,存粮耗得飞快。饿死人的事瞒不住了,后来更是越发不可收拾。”
“眼见着死的人越来越多,各个大队长都到公社去闹去哭。”
“公社没办法,就打起了我们这些有余粮的大队的主意。借着秋收统筹的名头,派了人来,把我们地里新打上来的粮食全拉走了,让我们靠存粮过活。”
她声音平稳,但说到“全拉走”三个字时,语气加重。
“这不合规矩。”元乾眉头微蹙,沉声道。
“是
,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不合规矩。”俞姚黄点点头,“所以,他们许了承诺,开了条件,明年我们的公粮全免,往后十年评优评先第一个考虑我们大队。”
“我也和他们谈了我们大队自购粮食的计划,买来的粮食他们不能再伸手。”
沈砚瞧着这位姚黄大伯娘说话谈事的风格,再看那位干瘦的大伯,好了,家里是这位大伯娘做主没错了。
甚至,整个大队都是。
没错,俞姚黄,现任五星大队大队长。
元坤,现任五星大队会计,外加大队长男人。
公社方面得知五星大队竟有门路能自行购粮后,并非没有动过念头。
有人私下提议,既然五星大队有本事,不如将买粮的功劳归到公社,由公社统一协调分配。
甚至暗示俞姚黄,公社可以协助他们大队干部采购,说来说去就是想从中分一杯羹,或者将主动权控在公社手中。
然而,这种想法刚一冒头,便被俞姚黄怼了回去。
她提醒他们,“公社此前违规强行收走大队全部新粮在先,此事可大可小。在现在各处都缺粮的情况下,要是按照规章制度追究,各位公社领导怕是难辞其咎。”
更重要的是,公社辖区下己不止一个大队出现人员非正常死亡的情况,民怨暗涌。
一旦事情闹大,上面追查下来,需要有人承担责任时,公社上上下下的领导不知有多少要被打靶。
公社的领导不仅要考虑这些,还要考虑俞姚黄这个人。
谁让她的几个子女出息啊,有在市政府部门的,有在青大这等高等学府的,还有在供销系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