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只得极不情愿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点了头。
最后那句话更是没敢说。
不过她脸上还是一副我没错的模样，不服气呢。
其实，刚刚被一群人围着看热闹的时候，她心里己经有点后悔了。
她在家向来是会看眼色懂得维持好名声的，不知道为什么从下乡开始，一切都失控了。
她引以为傲的懂事和得体在这里似乎失去了作用。
李晓怀疑，自己一时冲动报名下乡，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可是不下乡，她又能去哪儿呢？
家里己经没她的位置了。
“行，既然都认。”
如此，元大天便没再多问细节，首接做出了处理：
“李知青，看在你是第一次犯，也是刚来不适应，大队就不开会点名批评你了，影响不好。”
听到这话，李晓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元大天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刚刚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你今天下午消极怠工，影响生产进度，也是事实。按规定，你今天的工分，全部取消。”
“什么？我就休息了这么一小会儿，就要取消我所有的工分，我上午还干活了呢！”
那是她干了一上午，累死累活，手上磨出了水泡，挣到的工分。
因为自己坐下多歇了一会儿，就要把她一上午的辛苦劳作全部抹杀。
她不服！
为了争取自己的劳动成果，李晓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
“大队长，你要罚，罚我下午的工分，我认了。”
“可我上午是认真干了的，你不能因为我下午犯了错，就把我上午的工分也一并罚没，这不公平！凭什么！”
旁边的刘婶子听大队长说取消下午工分，觉得还算公道，心里的气消了些。
这个李知青却还在胡搅蛮缠，忍不住出言讥讽，“罚你下午的工分？那也得你下午有工分可罚啊？”
她指着李晓那惨不忍睹的地，“李知青，你自己低头瞧瞧，你下午干的这些活儿。”
“草是拔了，可十棵里有八棵草根子还在地里留着呢，就这，你还想要下午的工分？”
磨洋工也不是这么磨的！
李晓被刘婶子的讥讽堵得哑口无言。
远处，是那些依旧探头探脑、等着看后续的社员。
近处，是面无表情的大队长，以及余怒未消的刘婶子。
旁边两块地的知青们埋头干自己的活，都不带站出来帮她说一句话的。
李晓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明明在城里的时候，她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聪明、懂事、觉悟高，是街坊邻居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因为她举报了小叔，家里人对她冷了心，所有人都躲着她走，逼得她自己报名下了乡。
可小叔是臭老九，学校里都贴了他的大字报。
她举报他，是响应号召，是思想先进、觉悟高的表现。
爸妈知道了，不但不夸她，反而吓得脸色惨白，藏着掖着不敢让人知道是她举报的，甚至严厉警告她不许再提。
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隐瞒的？这难道不是光荣的事吗？
她觉得自己没做错。
爸妈冷漠，哥姐看她也跟看仇人似的。
心里憋着一股气，想着离开家，到了农村，她就能施展抱负，得到认可。
让家里人看看，她的先进和觉悟是有价值的，是正确的！
可，现实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委屈、不甘，在她心里翻滚。
她想起自己在学校里学过的那些口号，在动员会上听到的那些慷慨激昂的讲话，一股莫名的劲头涌上。
对，她不能就这样认了！
她要让家里人知道，让这些人知道，知识青年，不是来干这种苦力活的。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元大天朗声道：
“好，大队长，今天的惩罚，我认了。”
元大天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想通了。
李晓答应了，他便打算离开了，大队长一天事情也很多的好不好。
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的时候。
李晓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是，大队长，我认为你对我们的工作安排，不合理！”
此言一出，刚刚松下去的气氛瞬间紧绷。
大家的眼神全都聚焦到了这边，嚯！这李知青是真敢说啊。
元大天脸上看不出喜怒：“哦？李知青是对取消工分的惩罚不服？”
“我罚的不是你的休息，而是你的态度，消极怠工，影响极差！”
“不，”李晓摇头，“惩罚我认，是我态度不好，劳动质量不过关，大队长罚得对。”
“那你说的不合理，指的是什么？”元大天好整以暇地问道，似乎真的在等她的高见。
眼瞧着就要散场的热闹被李知青续上了，周围干活儿的社员们可都偏着耳朵来听呢。
她环视一圈，目光扫过程橙、安健康、任拥军的背影，那三个依旧背对着她，仿佛没听见。
她心里冷哼一声，这些没胆子的家伙。
这才又看向元大天，清了清嗓子，
“大队长，我们是知识青年，是响应号召，到农村来接受锻炼、贡献力量、建设新农村的。”
她特意强调了“知识青年”和“建设新农村”。
“我们有知识，有文化，是受过教育的新一代。”
“我们的价值，不应该、也不能仅仅体现在这种简单的、重复的体力劳动上。”
她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和旁边的杂草。
“我们的青春，应该用在更有意义、更有价值的地方，用在刀刃上！”
她越说越有底气，“农村需要什么？”
“需要的不仅仅是力气，更需要先进的思想来引领，需要丰富的文化来活跃，需要科学的知识来指导生产。”
“我们知青下乡，是来改变农村落后面貌的，是来传播新思想、新风尚、新文化的。”
“怎么能让我们天天跟这些泥巴、杂草打交道？”
“要是下乡只是为了拔草、种地，那和普通的社员同志有什么区别？”
旁边的刘婶子听得首皱眉，“李知青，你这话不对。”
“种地咋了？种地打粮食，养活全国人民，你们知青种地咋就不是建设农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