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差点想说,李晓的思想觉悟有问题,光想着干她所谓的高级活儿,看不起种地的了。
李晓当即反驳,“刘婶子,您误会了,我不是说种地不好。”
“种地当然是建设农村,但建设分很多方面,体力劳动是建设,脑力劳动更是建设,而且是更高级的建设。”
她转向元大天,“大队长,我们知青,应该发挥我们知识分子的特长和作用。”
“我们可以去办扫盲班,教社员们识字。”
“还可以组织学习小组,宣传最新的政策和思想。”
“这才是我们知识青年应该做的事情!这才是建设‘新’农村!”
说完又替自己辩解,“我不是怕苦啊,我是希望,能把我们有限的力量,用在最对的地方,发挥最大的价值。”
“我们知识青年响应号召,是怀着一腔热血和理想来的,不是来单纯卖力气的。”
“总不能让我们把青春和知识,都浪费在日复一日的田埂上吧?”
“那是对国家资源的浪费,也是对我们个人的耽误。”
说到激动处,她看向旁边那三个一首装聋作哑的背影,提高了音量,
“程知青、任知青、安知青,你们说是不是?”
“我们是来改造农村、建设未来的,眼光要放长远一点,不能只盯着眼前这几亩地、几棵草。”
被突然点名的程橙、安健康、任拥军,背影齐齐一僵,在心里骂死了李晓。
谁跟你“我们”了,你自己想上天,别拽着我们啊!
还“眼光放长远”,他们看她的脑子被门夹了!
三个人心里叫苦不迭,这下好了,被李晓这么一“代表”,大队长和社员们会怎么看他们?
会不会觉得他们也和李晓想的一样?
李晓还在继续喋喋不休,“等以后我们把农村建设好了,大家都会记得,是我们知青带来了新面貌,这才是我们该追求的价值。”
她嘴上一套套的大道理,什么使命、理想、价值、建设、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说得比谁都好听。
可在场谁看不清楚,这人就是不想参与劳动,光搁这儿上价值呢。
程橙心里冷笑,面上维持着她的人设,低着头继续拔草,没做第一个跳出来反驳的出头鸟。
任拥军上了,他站起身,转身面对李晓,“李知青,你说的不错。”
李晓听见任拥军的肯定,脸上的笑扬起,却在下一秒又僵住。
“但是,”任拥军话锋一转,“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是教员同志说的。”
“李知青,你现在连咱们元家大队具体有多少人、多少地、主要种什么、有什么困难、社员们最需要什么,这些最基本的情况都不了解,你拿什么去改造?”
“凭什么谈建设,你的改造依据又是什么?靠凭空想象吗?”
“我们的调查从哪里来?自然是从平日里的劳动里来,你不弯下腰、流下汗,和这片土地、和这些人打成一片,你怎么知道他们缺什么、想要什么?”
“你怎么知道你那些知识、文化,到底能不能用,他们需不需要?”
“你不过干了半日的活,便妄下定论,急吼吼地否定现在的劳动安排,确实有些不妥了。”
任拥军说完,又反问了一句:“李知青,你觉得呢?”
李晓:?
她觉得?她觉得个鬼!
这个任拥军,果然和她不是一路人,她早该知道他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她早该知道的!
另一个安健康她是不指望了,马上侧身喊程橙,想将她拉到自己阵营里来。
程橙一个混到第三辈子的人,在李晓转身的时候,马上表态,“我觉得任知青说得对。”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咱们知青都没在地里干过活,还是不要瞎指挥了。”
“李知青,你觉得呢?”
又一个“你觉得呢?”,李晓快要被这些人气疯了。
最气的是,安健康这时候来了一句,“李知青,我觉得他俩说得对!”
李晓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孤立无援啊!
元大天冷眼看着任拥军、程橙、安健康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自己解决“内部矛盾”,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
这几个知青倒是有点意思,没被李晓带偏,还知道用教员同志的话来压她。
这个李晓嘛,是个“人才”,想法挺多,就是脚不沾地。
“咳咳,”元大天清了清嗓子,
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意,维持住自己大队长的威严,这才开口:
“三位知青说得不错,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他先肯定了任拥军他们,然后看向依旧不服气的李晓,
“李知青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办扫盲班、搞宣传,当然都是好的,方向是对的。”
“我们国家建设,确实需要文化,需要科学,需要新思想。”
他双方都肯定了,倒是让人看迷惑了,大队长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过,李知青啊,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你的那些好想法、好建议,得等你真正了解清楚了咱们元家大队是个什么情况,再来提,再来商量怎么落实,这才叫建设,否则就是空谈,就是瞎指挥。”
“你觉得呢?”
李晓心里不以为然,还需要了解吗?
大队不都一个样?
穷,落后,社员没文化,重男轻女,除了下地干活没别的事。
瞧着她倔强的模样,元大天叹了口气,十分随意地说出了一个消息:
“就说李知青你提的最简单的,办扫盲班。这个,我们元家大队,暂时还真不需要。”
李晓一愣,疑惑地看向元大天。不需要扫盲?难道这里文盲率低,不可能吧?
又听大队长继续说:“我们大队的孩子,打从解放初那会儿起,只要不是实在读不进去的,最少最少,也得读到初中毕业。”
元懿对教育一首抓得很紧,中间去连丰山几年,大队里对孩子外出上学虽有担心,也没断过娃娃们的教育。
他回来后的这几年更是比从前重视了。
“高中毕业的,那更是一抓一大把。”
“剩下的那些......都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