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咱们的家
三间正房,青砖灰瓦,瓦缝里长著几棵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shubx@s@.!c`om窗棂上刷著新漆,深色的,在夕阳下泛著暗红的光。堂屋的门开着,八仙桌还在,桌面擦过了,干干净净的。条案上的座钟不走了,指针停在两点四十分,钟摆垂著,一动不动。东屋有张床,铺着旧褥子,叠著两床被子,被面是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白。西屋空着,堆著几件赵婶没带走的小物件,一个搪瓷盆,盆底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乎乎的铁;两双筷子,竹子的,一头已经发黄;半块肥皂,捏在手里软塌塌的,印着手指印。
厨房里灶台凉着,铁锅倒扣在灶上,锅底烧得黑乎乎的。案板擦得干干净净,菜刀搁在案板角上,刀把磨得光滑。墙角堆著几根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院子中间那块地翻过了,土松著,等著开春种点什么。土块敲得碎碎的,细细的,用手一捏就散。水井边的石墩上落了一片枯叶,梧桐叶,巴掌大的,干透了,脆得像纸。她弯腰捡起来,枯叶在手里碎成几片,她把碎片放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在这个城市有家了。不是沈家那个客客气气的房间,不是别人屋檐下借住的角落,是她自己的。院子不大,但能种菜。kansh-ud@i.+com屋子旧了,但能住人。陈星晴可以住在这儿,离钢铁厂近,走路十来分钟就到。她自己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不用什么都靠着沈家,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听谁的话。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天快黑了,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从墙头褪下去,院子暗下来了。风大了,树枝在墙头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她把堂屋的门关上,门板合拢,吱呀一声。又把东屋西屋的门都关上,最后把院门锁好,旧锁挂上去,钥匙揣进口袋里,沉甸甸的,那串老钥匙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一声。
大黄狗蹲在脚边,仰著头看她,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仙女,这是咱们的房子了?”
沈星晚低头看了它一眼。“嗯。”
大黄狗的尾巴一下子摇起来,啪啪地拍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它从地上跳起来,在院子里跑了一圈,爪子踩在石板地上,哒哒哒的。跑回来又跑出去,在厨房门口停下来闻了闻,又跑到水井边抬起腿撒了泡尿,做了一圈记号,才跑回来蹲在沈星晚脚边,舌头伸得老长,喘着气。
“那臭丫头也住这儿?她上班近。”
沈星晚没说话,推开门出去了。她沿着胡同往外走,大黄狗跟在脚边,跑几步又回头看一眼那扇门,跑几步又回头看一眼,像是怕它跑了似的。c#ui`weij$u.&i|n#f~o
天已经擦黑了。街上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根细棍子。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串钥匙,冰凉的金属硌着手指。又摸了摸户口本和房产本,硬硬的,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棱角。都在。
口袋里的钱不多了。给陈星晴买工作花了一千,买房子花了一千八,加上之前零零碎碎花的,手里还剩一千多块。够用一阵子。陈星晴上班了有工资,她不用操心。她自己这边,沈和平给了两百,赵芸芝虽然心疼但也拦不住。钱的事不急,慢慢来。她从来不是靠钱活着的人,在乡下没有钱也活了十二年,到了城里也一样。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把这条胡同记在脑子里。从这儿走到钢铁厂要多久,她估摸著,慢走一刻钟,快走十分钟。从这儿走到招待所要多久,二十分钟。从这儿走到大院要多久,得半个多钟头。拐弯的地方有什么标志,一个电线杆子,一根歪脖子树,一个掉了漆的信箱。路口有什么铺子,左边是杂货铺,右边是修鞋摊,再往前是卖烧饼的。她都记下了,连墙根堆著的蜂窝煤都数了数,十二摞,每摞十五块。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客厅里亮着灯,赵芸芝坐在沙发上打毛衣,毛线是驼色的,织了好几天了,还是那么长,没见长多少。秦姨在厨房里收拾,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筷碰著,叮叮当当的。听见门响,赵芸芝抬起头。
“星晚,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沈星晚说。
赵芸芝看了看她,又低头织毛衣。织了两针,又抬起头,嘴张了张,又闭上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堂姐那边,还在招待所吗?”
“嗯。”
赵芸芝“哦”了一声,没再问了。毛线针碰著,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沈星晚带着大黄上
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轻了,远了,最后是关门的声音,咔哒一声。
赵芸芝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织了。
楼上,沈星晚推开房门,屋里黑著。她开了灯,昏黄的光一下子填满了屋子。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那床被子,枕头还是那个枕头,跟她早上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关了门,在床边坐下,床垫软塌塌的,往下陷了一下。大黄狗在床脚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她。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那串钥匙。又摸出户口本和房契,硬壳的,边角硌手。她把它们都掏出来,放进空间的盒子里。
然后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新刷的,没有任何裂缝,没有任何污渍,白得晃眼。暖气片烘烘地响着,屋里暖洋洋的,不像乡下那个炕,烧得再热,后半夜也会凉。这里的热气是源源不断的,从铁片子里冒出来,弥漫整个屋子。
她闭上眼睛,想起那个小院子。三间房,一口井,一块地。院子里的土翻过了,等著开春种点什么。陈星晴住西屋,她来的时候住东屋。离钢铁厂近,走路十来分钟就到。陈星晴上班不用挤公交车,不用早起赶路,走几步就到了。她自己在城里也有了个落脚的地方,不用什么都靠着沈家。她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想待多久就待多久。那是她的家,不是借住的,不是别人施舍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把手缩进被子里,蜷了蜷身子,闭上眼睛。
大黄狗的呼吸声从地上传上来,匀匀的,沉沉的,像是已经睡着了。偶尔有一声轻轻的呼噜,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东西。
窗外,风大了,树枝在窗玻璃上划来划去,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地敲门。但没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