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谁也不能让你走
屋里安静下来了。1#85@txt.*com大黄狗趴在床角,看看沈和平,又看看沈星晚,把眼睛闭上了。窗外的风大起来,吹得树枝在玻璃上划来划去,沙沙沙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挠。暖气片烘烘地响着,偶尔咕噜一声,像人在叹气。
沈和平坐在那儿看着沈星晚,那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不是在赌气,不是在撒娇,不是在等着他去哄。她是真的这么想。她不需要他撑腰,不需要他教训明珠,不需要赵芸芝的关心。她连这个家都不需要。她说“搬出去”的时候,不是在试探他的反应,不是在等他说“别走”。她是真的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把去处安排好了,把户口都迁出去了。她什么都安排好了,只是通知他一声。
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他想说“你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怎么可能让你搬出去”,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这种话,说一百句也抵不上她这些年受的苦。他想说“你放心,我会和你妈好好谈”,但“好好谈”三个字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赵芸芝那个人,谈了一辈子,什么时候真的听过别人的话?
但他不能让她搬出去。她十二岁。不管她多能干,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不该一个人住在外面。h-o`ng_t&eowd`.com
他沉默了很久。屋里只有暖气片的咕噜声和窗外的风声。大黄狗的呼吸声也渐渐均匀了,像是睡着了。
沈和平站起来。凳子矮,他起身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桌腿,疼了一下,他眉头都没皱。他走到沈星晚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她。她坐在床边,仰著头看他,那双眼睛跟他一模一样,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不行。”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像是下了命令。“你不能搬出去。”
沈星晚看着他,没说话。
“你是我的亲生女儿。这个家就是你的家。”他的声音低下来,不像刚才那么硬了,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从胸腔里挖出来的。“你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一个孩子不能一个人住在外面。这不是丢不丢脸的事,这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这是当爸的该管的事。”
沈和平在她面前蹲下来,膝盖着地,跟她的视线平齐。他很少这样跟人说话,在部队里他是首长,在家里他是父亲,他习惯了站着说话,习惯了别人仰著头看他。但这一刻他蹲下来了,蹲在自己女儿面前,像一个小学生蹲在地上捡东西。
“这个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xintianxixs.com”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谁也不能让你走。你妈不能,明珠不能,谁都不能。”
他看着她,那双跟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不知道她信不信。他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够不够分量。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走。她已经走了十二年,他不能再让她走一次。
“你堂姐那边,”他说,“我可以安排。但你的户口不能迁出去。”他顿了顿,“你是沈家的人。”
沈星晚看着他,还是没说话。
沈和平站起来,膝盖骨在地上磕了一下,有点疼。他没管,转身走了。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钟,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他拉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咔哒一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沈星晚坐在床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大黄狗从床角爬起来,颠颠地跑到她脚边,仰著头看她,尾巴摇了摇,摇得不快,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试探。
“仙女,不搬了?”
沈星晚低头看了它一眼。大黄狗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黑眼珠里映出她的脸,小小的,模模糊糊的。
“不搬了。”
大黄狗的尾巴一下子摇得快了,啪嗒啪嗒地拍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它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仰著脸看她,舌头伸出来,哈着气。
“那臭丫头呢?她一个人住那边?”
“她住那边。上班近。”
大黄狗歪著脑袋想了想,觉得也对。那边离钢铁厂近,走路十来分钟就到,臭丫头不用挤公交车,不用早起赶路,住那边比住这儿方便多了。它把下巴从她膝盖上挪开,在原地转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来,把前爪伸得长长的,又缩回来,蜷成一团。
沈星晚伸手关了灯。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点光,细细的,像一道伤口,又像一条路,从窗口一直延伸到床边。她躺下来,
把被子拉到肩膀,面朝墙。墙是白的,在黑暗里也是白的,灰蒙蒙的白,像隔了一层雾。
她闭上眼睛。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赵芸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沈明珠的声音,带着哭腔,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过了一会儿,那边也安静了。整栋楼都安静了,只有暖气片还在烘烘地响,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
沈和平站在走廊里,灯没开,黑漆漆的。隔壁是沈明珠的屋,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橘黄色的,细细的一条,贴在地板上。赵芸芝还在里头陪她,她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出来,低低的,像是哄孩子。“没事了……妈在呢……睡吧……”沈明珠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快睡着了。
沈和平往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他站在走廊中间,左手边是沈明珠的门,右手边是沈星晚的门。两扇门,一扇关着,一扇也关着。一扇门缝底下有光,一扇什么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像一棵栽在走廊里的树,不知道该往哪边倒。最后他没敲门,转身下了楼。
客厅里黑著灯,茶几上那团毛线还搁在那儿,乱糟糟的,缠成一团。秦姨也回屋了,厨房门关着,灶台早就凉了,铁锅倒扣在灶上,案板擦得干干净净。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黑暗中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把那团毛线拿起来看了看。毛线缠得太乱了,好几个死结,怎么都解不开。他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电话拨通了,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小周,查一下,星晚这几天在外面见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别惊动她。”
他挂了电话,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他站了很久,才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