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这个月工资
沈明远和沈志远放假了。mzjgy+ny-.com两个人不用上学了,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吃了饭就跑出去跟大院里的孩子玩。大院里有十几个跟他们差不多大的孩子,打雪仗、堆雪人、滑冰车,每天变着花样玩。沈明远玩疯了,脸冻得通红,鼻子尖上挂著鼻涕,手套丢了一只,棉袄上全是雪水的印子。沈志远跟几个大孩子去滑冰,摔了好几跤,裤子膝盖那里磨破了一个洞,回来让秦姨给补。秦姨在灯下给他补裤子,一针一针的,缝得密密实实的,补完了递给他,他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拿上去了。
秦姨在备年货。还有十几天就过年了,她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鸡鸭鱼肉、瓜果糖茶、对联窗花、鞭炮烟花,一样一样地准备。鸡是托人在乡下买的,活鸡,养在院子角落里,用绳子拴着脚,每天喂点米糠和菜叶,咯咯咯地叫。鱼是去菜市场抢的,天不亮就起来排队,排了半个多钟头才抢到两条大鲤鱼,用盆养著,换了好几次水,还活蹦乱跳的。猪肉、牛肉、羊肉,一样买了一堆,切成块冻在院子的雪堆里,吃的时候拿出来化开。秦姨还蒸了好几锅馒头、豆包、糖三角,冻在外面,过年的时候热著吃。niyue^du#.co@m家里到处挂着她灌的香肠、腌的腊肉,一排一排的,在风里晃来晃去,像红色的帘子。
那天晚饭后,沈和平把沈星晚叫到沙发上。他在沙发主位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她坐。沈星晚坐下了,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沙发很软,她陷进去,腰板还是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沈和平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衣的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但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像是这几天都没睡好。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又塞回去了。
“马上过年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你堂姐一个人在京市,无亲无故的,叫她过来吃年夜饭吧。人多热闹。”
沈星晚看着茶几上的果盘,没看他。“不用。我中午过去和她一起过年。晚上回来。”
沈和平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那你自己看着安排吧。”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叠票子,一百块和各类票据,递过来。“马上过年了,你拿去买点自己喜欢吃的,想买什么就买什么。17k`a-nw~e_nxue.com过年的衣服,我会安排好,你不用操心。”
沈星晚接过来,把钱折好,塞进棉袄内袋里,拍了拍,放好了。旁边赵芸芝的脸色变了,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还攥著那团毛线,毛线针插在上面,针尖上挂著一截毛线,垂下来,在暖气片吹出的风里轻轻晃。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著,眼睛盯着沈和平手里那个已经空了的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不悦,从不悦变成愤怒,但她又不敢发作,只能忍着,忍得手指都在发抖。
沈明珠的脸色更难看。她坐在赵芸芝旁边,靠在靠垫上,手里捧著一杯热茶,茶早就凉了,她一口没喝。她的脸在灯光下看着比白天更圆了,下巴和脖子之间那条线已经模糊了,像有人用橡皮擦擦过,擦得模模糊糊的。她的眼睛也比以前小了,不是真的变小了,是脸上的肉多了,把眼睛挤得小了,像两条缝。她看着沈和平把那一百块钱递给沈星晚,看着沈星晚把钱收进口袋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想起以前过年的时候,沈和平也是这样,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崭新的票子,递给她,说“明珠,去买点自己喜欢吃的”。今年呢?今年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他眼里只有那个乡下来的丫头,根本忘了她也是他的女儿。
赵芸芝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怨气。“和平,这个月工资?”
沈和平站起来,“之前不是说了吗?我以后的工资不交了。我要养星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赵芸芝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攥著毛线针,攥得指节泛白,毛线在针上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可过年开销大。明珠的衣服?”
“你也有工资。”沈和平打断她,声音还是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度。“她的衣服够多了。去年买的那些还没穿完,今年又买了多少?你自己算过没有?”
赵芸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的嘴唇哆嗦著,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著嘴唇,没让它们掉下来。她低下头,把毛线从针上拆下来,又缠回去,拆了缠,缠了拆,手指在发抖。
沈明珠依偎在赵芸芝身
边,把脸贴在赵芸芝的肩膀上,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一片快要落地的叶子。“妈妈,我不用新衣服。你不要伤心。我的衣服够穿的,去年买的那些还好好的,不用买新的。”
赵芸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她把沈明珠搂进怀里,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声音哑哑的。“怎么会不买呢?每年过年都给你置办新衣服。没事,妈妈还有工资。妈妈养得起你。”
沈明珠把脸埋在赵芸芝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哭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她的手指攥著赵芸芝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志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说话。沈明远缩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画来画去,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秦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看着这一家人,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回去了。她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拿起抹布擦灶台,灶台已经擦了三遍了,擦得能照出人影,她又擦了一遍。
沈和平走了,进了书房,门关上了。赵芸芝搂着沈明珠,还在沙发上坐着,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一幅模糊的水墨画。沈志远和沈明远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轻了,远了。客厅里只剩下赵芸芝和沈明珠,还有暖气片烘烘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