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大娘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惊讶,“我听着怎么像在说要一百二的彩礼?”
旁边的人接话,“还有四季衣服各两套,肉也不能少……”
另一个男的把手里的烟从嘴上拿下来,“杨家这回可是要大出血了。”
又有人凑近了一些,“那女的不是说还有个院子吗?说彩礼会带回来的。”
昨天见过钱小妹的那个大娘语气笃定,“带回来也不会给杨家。你们是没看到钱小妹本人,等会儿出来了你们就知道了。”
她说完,又往墙根下挪了挪,有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大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院门还没有开。
杨高山看着面前这个油盐不进的钱小妹,胸口那股气已经堵了很久了。
他清了清嗓子,又拿起了在街道办跟人谈事时惯用的那种语气,“我们家已经有儿媳妇的人选了,你进来日子也不好过。这样吧,我给你一百块,这事就算了。”
钱小妹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笑了一下,“杨叔,你觉得我是看上那一百块的人?杨明每个月都有工资拿,我还清楚哪个多哪个少。再说了,杨明这两天这么卖力,说不定我肚子里已经有你孙子了。”
杨高山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沉了几分。他又换了一副语气,“杨明的工资每个月都是交给家里的,他还有两个妹妹和弟弟要上学,家里开销大得很。我们家条件并不好,拿不出那么多。”
钱小妹没有让步,扶著腰笑了一声,“杨叔,这杨家的门我肯定是要进的。你同意就按我说的办,不同意我就去找王主任,去钢铁厂找你们厂长。反正我身上的痕迹到处都是,外面的街坊邻居昨天也听见动静了,我带着几个街坊作证,不怕没人信。”
杨高山见软硬都不吃,“你确定要进门?没有彩礼,衣服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钱小妹没有回答,转身就跑到了院子里,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杨家不做人啊!杨明欺负我,他爹也欺负我啊!肯定是看我孤苦伶仃一个人好欺负!”
她一边哭一边冲到院门口,把门从里面打开了。
杨高山追出来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外面看热闹的人正挤在门口,门一开,呼啦一下涌进了院子,把杨家那块不大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的。
钱小妹蹲在院子中央,哭声又大了几分,“我就说彩礼一百二,衣服各两套,其他的按城里规矩来,杨家就是不同意。我还说彩礼带回来,还陪嫁一个独门独户的院子,他们家还是欺负人!我不活了!”
院子里的人这时才看清钱小妹的模样。一个将近一米七五的壮实女人,脸盘宽大,骨架粗壮,往那儿一蹲,像座小山。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杨明的方向扫了一下,心里同时浮起同一个疑问,就杨明那身板,能行吗?
有人没忍住,轻声嘟囔了一句,旁边的人被逗笑了,又赶紧压住。
胡大娘这时也走进了院子,“杨家大哥,钱小妹通情达理,彩礼还带回来,人又能干。说不定今年进门,来年就让你抱上孙子呢。”
旁边的人也跟着帮腔,七嘴八舌地说开了,“对啊杨叔,你之前在街道办做工作,不是常说一家人要和和睦睦嘛?儿媳妇都表态了,你怎么还拦著?”
另一个平时跟杨家不怎么对付的人也接了一句,“姑娘都跟你儿子这样了,你还想拿钱打发,就算你是街道办的工作人员,也不能欺负人吧?”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围成了一个圈。
有人说:“杨家大哥,你可是一直说要讲原则的。今天这事,要么是杨明搞破鞋,要么是人家小两口的事。你自己选一个呗。”
胡大娘的儿子也站出来,“杨明要是抹干嘴不认,那就是你在背后给儿子撑腰,那我们可要去街道办反应反应了。”
杨高山见局面已经完全失控了,人越来越多,再僵持下去只会更难收场。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提高了一些,“我没有不让钱小妹进门!我们两个在堂屋正商量彩礼,她没听清楚就跑出来了!”
钱小妹听到这话,马上站了起来,“杨叔,你说真的?”
杨高山压下嗓子里的那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彩礼一百二。衣服没有那么多布票,等你进了门再慢慢添。”
钱小妹的脸色又垮了下来,“可是新娘子都要新衣服啊,哪个新娘子不是从头到脚一身新?”
旁边的人也跟着说,“对呀,新娘子嫁人,哪有穿旧衣服的?至少得从里到外全身新吧,还
有鞋子呢。”
钱小妹马上拍了拍头,“对,我都忘了鞋子了。杨叔,我看城里好多人都穿皮鞋呢,我也想穿。”
胡大娘在旁边笑着帮腔,“小妹,皮鞋对杨家来说算不了什么大事。”
钱小妹转头望着杨高山,等着他开口。
杨高山站在那里,“买。”
钱小妹脸上重新挂起笑,“还有我出门的时候,院子那边也要摆几桌,这笔钱也该杨家出。”
旁边又有人接话,“小妹,你太实诚了。以后都是一家人了,连院子都陪嫁了,这点钱杨家肯定拿得出来。”
钱小妹又转向杨高山,“杨叔,明天你们就去我家提亲吧。我在家等著,再拖下去就不好看了。”
杨高山脸色极其难看,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好。”
钱小妹又补了一句,“上午来,不然晚了,我又得跑一趟城里。”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杨家今天选个好日子,说不准两三天就能办喜事了。”
钱小妹笑着说,“越快越好。到时候请大家来喝杯喜酒。”
周围的人也笑了,“还是新娘子爽快。”
钱小妹转身对着杨高山说,“杨叔,我先回去了。你们今天安排一下,一天时间买衣服鞋子、准备彩礼,应该够了吧?”
胡大娘在旁边笑着说,“看吧,小妹还没进门就开始操心了。以后杨家可算有个能干的人了。”
钱小妹没有再多留,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她迈过门槛,沿着巷子往外走。
杨高山还站在院子中央,转身走回堂屋,在凳子上坐下来。
杨明还站在屋檐下,老女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正靠在灶房门口,揉着后脑勺。
大丫和二丫挤在灶房里面,谁也没有说话。
两个臭小子趴在窗台上,正朝院子里张望。
巷子外面的人声正在渐渐散去,脚步声沿着墙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