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志远听到缝纫机的时候忍不住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迷惑的打断，“可是你不会缝衣服啊？”
姜雪像是早就被问过这个问题了，不假思索，“缝纫机买回来了，我自然就会学了，到时候给你做几身新衣服。”
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盘算自己的津贴和手头的票据能不能撑得住这些，“你实在要买……等我发了津贴，再找战友换点票。”
姜雪不乐意了，“等？要等多久？你每个月的票本来就不多，攒到猴年马月才够买一台收音机？再说了，万一咱们有了孩子呢？到时候给孩子缝衣服、做小被子，这些东西不得早点备好？还有屋子里的家具，床、柜子、桌子，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哪一样不要准备？以后要是你不调回来，咱们更是要在那边安家落户，总不能到时候什么都没有吧？”
秦姨吃完了，回到厨房，站在灶台边洗着锅，用锅铲刮了一下锅底。
她心里听得清清楚楚，姜雪这番话算盘打得叮当响，哪里是在说那些大件和小件，分明是盯着沈和平的工资和票据呢。
姜雪又说：“志远，等我怀孕了，我就来京市养胎，刚好秦姨可以照顾我。坐月子的时候也能帮上忙，这边条件比西南好多了。”
秦姨把手里的碗放在案板上，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一下手，“这个我可做不了主。”
姜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我当然知道你做不了主，你就是个保姆，拿着工钱干活。我现在是沈家的人了，你照顾我也是应该的。到时候我给沈家生个大孙子，我爸肯定也高兴。”
沈志远己经把碗里的饭扒完了，放下筷子，“你之前不是说，你妈伺候你吗？你一个人来京市也不方便。”
姜雪笑了一下，“我想过了，等我怀上了我就来京市。京市条件比西南好多了，在这里肯定能好好养胎，生个大胖小子。到时候让爸爸把你调回来，这样咱们全家就团聚了。也把我爸调到京市来，我也就不用担心我爸和我妈、我弟弟和我妹妹了。”
秦姨把碗筷收到厨房里，背对着饭桌，在灶台边轻轻摇了一下头，没有让他们看见。
沈志远和姜雪吃完饭站起来，姜雪像是换了一副面孔，抬手挽住沈志远的胳膊，声音也变得比刚才黏糊了一些，“志远，吃得太撑了，陪我出去走走吧，消消食。”
沈志远被她拽着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拒绝，跟着她出了院子。
院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脚步声在院外的石板路上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秦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门的方向等了一会儿，确认两人己经走远了，才转身回到灶台前把剩菜收拾好，碗碟逐个洗净擦干放进碗柜里，又把灶台和案板擦了干净。
她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手，走到客厅的电话机前，拿起听筒拨了沈和平办公室的号码。
那边很快就接了，秦姨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姜雪抢话开始，到饭桌上那几句关于票据、缝纫机、坐月子、调回京市的打算，一句不落地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沈和平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被气笑了的味道，“她的算盘打得挺好的。”
秦姨握紧了话筒，“还有一件事，首长，姜雪她……不太喜欢星晚。”
沈和平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些，“我知道了。你盯着他们两个就行，家里的事别让外人插手。”
秦姨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她把话筒放回座机上，转身要上楼时，余光瞥见书房的门还虚掩着。
她想起来，下午锁完其他房间之后，书房的门没有上锁。
秦姨快步走过去，从腰间那串钥匙里找到书房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锁舌弹出来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她拧了拧确认锁好了，把钥匙收好，拍了拍衣摆，转身回了房间。
沈和平挂断电话之后，没有立刻放下听筒，手指在话筒边缘停了几秒才松开，把听筒搁回座机上。
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一会儿，开口喊了一声：“小周。”
隔壁办公室的门几乎是应声就开了，小周快步走进来，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沈和平的脸色。
灯光照在他脸上，嘴角微微弯着，看起来像是在笑，眼底的冷意却比笑更明显，己经在脸上露了端倪。
小周心里咯噔了一下，站定在办公桌前，“首长。”
沈和平把桌上的文件合上了，靠着椅背，“你去查一下，沈志远在西南那边到底怎么回事。结婚报告、姜雪、姜团长一
家人，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查清楚。”
小周明显愣住了，站在办公桌前，“什么？志远结婚了？首长，您看到他的结婚报告了？”
沈和平笑了一声，“没有，那个蠢货把人都领到大院去了。”
小周这下是真的愣住了，嘴巴微张，“领到家里了？还领证了？谁这么大胆子？”
沈和平靠在椅背上，“就是让你查清楚这件事。”
小周在原地站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首长，我一定查清楚。”
他说完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就远了，隔壁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了。
沈和平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缓缓散开。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背靠着椅子，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己经被夜色覆盖的院子里。
从大院回来之后他就一首在开会，开了整整一个下午，还没来得及仔细想这件事。
现在安静下来，脑子里那些细节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了，姜雪在客厅里摸收音机、摸瓷瓶的动作，她抢话时那股理所当然的语调，饭桌上那些关于票据、缝纫机、坐月子的安排，每一句都安排得恰到好处。
他在心里把沈志远骂了一遍，蠢货，被人算计了还替人数钱，什么人都不清楚，就把人领了回来，还觉得自己是成家立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