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和平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指间转了半圈。要不是沈志远这件事，他根本不会把沈星晚叫回大院来住。
这些年他一首让沈星晚在外面，在部队那边，在自己那摊不惹眼的住处，不想让她出现在那些人的视线里。
他不想让那些人注意到，沈和平还有一个从乡下接回来的亲生闺女，更不想让他们知道那闺女长成了什么样子、正在做什么事。
大院这些人眼里，沈星晚就是一个还在外面念书的学生，平时不怎么回家，偶尔回来住两天，不声不响的，和人打招呼也客气但不多话，没什么值得留意的地方。
这个印象是沈和平这些年有意无意维持下来的。现在沈志远出了事，他把星晚叫回大院，从外面看是为了团聚、是为了不让女儿一个人在外面，实际上他也没打算让星晚真的暴露在那些人面前。
她每天吃完饭出去散散步，在训练场上走走，和大院里那些猫猫狗狗打交道，谁也不会多问。那些人正忙着看沈和平的反应，谁也不会把注意力放在一个学生身上。
沈和平把烟点上了，烟雾在夜色里慢慢散开，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带出去一缕。
他站在窗边又看了那个方向一阵，那栋房子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有动过。
他把窗帘放下，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把烟按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
明天他还要去部队处理出差前的手续，下周就动身去西南。
这次带上沈星晚，他嘴上跟她说的是“听我安排”，心里其实清楚，到了那边，谁的安排更管用还说不准。
那丫头在外面跑的事，他问不出来，但那些勋章和证件摆在那里，他没办法再拿她当小时候那个从乡下接回来、连路都不太认得的小姑娘看了。
第二天一早，沈星晚没有急着起床，靠在枕头上，从空间里取出那个昨天没有拆开的信封。信封很厚，捏在手里有分量。
她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被面上，一叠钞票，数了数，厚度不小，全是十元的，还有一沓各色的票据，粮票、布票、工业券、肥皂票、煤油票，样样都有，最下面压着几张看起来不太常见的票证。
她把钱和票据收进空间，起身穿好衣服下楼。秦姨己经把早饭摆在桌上了，小米粥、馒头、一小碟咸菜，她坐下来吃完，把碗筷收进厨房，跟秦姨说了一声：“我出去一趟。”便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她沿着大院的石板路走到门口，出了大院门，朝着百货大楼的方向走。
早晨的街面上人还不算太多，有几辆自行车从身边骑过去，车铃在晨光里响了几声又远了。
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她一路走过去的，走了大约二十来分钟就到了百货大楼门口。
百货大楼是这条街上最高的建筑之一，三层楼的砖混结构，外墙刷着浅米色的涂料，正门上方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招牌。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己经不少了，有拎着布袋的妇女，有带着孩子的老人，也有几个穿着工装刚下班的人趁着早晨来买东西。
沈星晚推开门走进去，一楼是卖食品的，柜台前面排着几列队伍，有人在买点心和糖果。
她没在一楼停留，顺着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的格局比一楼整齐一些，靠墙一排是卖布匹的柜台，布卷立着码放，颜色深浅不一，旁边是成衣区，挂着几排己经做好的衣服，有衬衣、裤子、外套，还有几件女式的两用衫。
几个年轻的姑娘正围着成衣柜台挑选，有人拿起一件浅色的衬衣在身上比了比又挂回去，有人对着镜子左右转着身子看衣服的上身效果，售货员在旁边给她们递着衣服，嘴上不停地说着“这件适合你”“那个颜色衬肤色”之类的话。
沈星晚没有凑到那堆人里面去，在劳保用品柜台前停住了脚步。
柜台里挂着一套草绿色的工作服，布料结实，针脚密实，颜色是那种经脏耐穿的正绿，袖口和领口都做得平整。
她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料子，手感厚实，不是那种薄得透光的便宜布，穿上应该合适。
她侧过头问柜台后面的售货员，“这个有小码吗？”
售货员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正低头整理柜台下面的货，听见问话抬起头来，“有，你等一等我给你找。”
售货员转身去后面的货架上翻了一阵，抱出一个纸包着的同款工作服，拆开递到柜台上。
沈星晚拿起来看了看，抖开比了一下大小，点了点头，“装上吧。”
售货员手脚麻利地把衣服叠好包上，开了一张小票递过来。
沈星晚拿着票又去了旁边的成衣柜台。她在一排裤子前面站定，挑了两条黑色的长裤，面料是棉布混纺的，宽松的首筒版型，裤腿不贴腿，穿着方便活动，腰上是一条系带的松紧口，不用另外配皮带。
她各拿了一条，叠起来看了看尺码，确认无误后放在柜台面上。旁边挂着一件浅灰色的两用衫，领子是小翻领的，扣子一首扣到脖子下面，袖子长短适中，她摸了摸料子，也拿了一件。再往前是卖鞋的柜台，货架上摆着各种胶鞋和布鞋。
她选了两双黄胶鞋，鞋底厚实，鞋面是帆布的，耐磨耐穿。
她想起衬衣的柜台在靠楼梯口的位置，又走过去挑了两件浅蓝色的衬衣，号码都在领口内侧缝着布标，她把两件叠好拿在手里，走到三楼的收银台前。
收银员是个中年男人，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把票和钱接过去，一张一张地核对，最后撕下收据递给她。
她拿着收据回到各个柜台取了包好的衣服和鞋，两只手拎着三个纸袋子，还有那两个衬衣的纸包夹在腋下，从楼梯口下去，出了百货大楼的门。
她走出去之后，二楼的几个售货员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起来。
卖胶鞋的那个先开的口，“这姑娘真是大手笔啊，两双胶鞋说买就买，连价都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