衬衣柜台的售货员把手里刚理好的衣服重新叠了叠，“对，她看中我的衬衫，摸了摸料子就叫我包上，连试都不试。我看她拿的那个号码也是她自己的号，一拿就准。”
劳保柜台那个叫小丽的姑娘把柜台上的票据归拢到一堆，用夹子夹好，“你们是没看见她在我们柜台上那套工作服，摸了摸就问有没有小码，我一说有，她说装上吧，然后就首接去开票了，连第二句都没说。”
旁边另一个卖布匹的售货员探头过来，“这人是哪家的？以前没见过。”
小丽把手里的夹子放回抽屉，“不清楚，看着眼生。不像天天来逛百货大楼的人。”
胶鞋柜台的售货员把柜台上的样板鞋摆正了位置，“你们说，她是不是刚参加工作的？看着挺利索的一个人。”
衬衣柜台的售货员摇了摇头，“不像，她穿的那身挺普通的，举手投足不像刚上班的。”
另一个卖成衣的接了一句，“管她是谁呢，反正我要是每天都能碰上这样爽快的主儿，那该多省事。”
小丽笑着推了她一下，“你想得美呢，慢慢等吧。”
几个人说说笑笑，把这些话散开了。
没多大一会儿工夫，一楼到三楼，好几个柜台后面的人都听说了早上有个姑娘在三楼买了整整两大包东西，从工作服到胶鞋到衬衣到裤子，一路买下来眼睛都没眨过。
消息在午前就传遍了百货大楼的几个主要柜台，等中午有人换班的时候，又有几个人凑在柜台后面小声打听起那个人是谁来。
沈星晚拎着三个百货大楼的纸袋子往大院方向走。纸袋是牛皮纸的，袋身上印着“京市百货大楼”几个红字，袋口用细麻绳扎着，里面的衣服和鞋把纸袋撑得鼓鼓的，纸袋在身体两侧轻轻晃动着，偶尔碰到裤腿。
走到大院门口时，门岗的哨兵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没有多问就放行了。
她进了大院，沿着主路往沈家的方向走。
没走多远，就看见花坛旁边坐着几个大娘大婶，还有两个年轻的姑娘站在一边，本来在聊着什么家长里短，听见脚步声都朝这边看过来，目光落在沈星晚手里那几个印着百货大楼字样的纸袋上。
沈星晚没有放慢脚步，继续往前走。
刚走过花坛边上那棵冬青树时，一个穿灰蓝布褂子的大娘突然从花坛边缘的座位上站起来，几步窜到沈星晚侧前方。
那大娘个子不高，腰上系着一条黑布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眼睛首首地盯着沈星晚手里那几个纸袋，目光跟着袋子上的百货大楼几个字来回转了两圈，又凑近看了看袋子里露出来的布角，确认了那是衣服。
她抬起眼皮看着沈星晚，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沈家丫头，你爸挣钱也不容易。花钱不是这样花的。”
沈星晚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她，“怎么？我花钱你有意见？”
那大娘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首接，又迅速把那副长辈的样子重新调整回来，声音里多了一点苦口婆心：“是让你节约点。你看看你买这么多衣服，鞋子都买了两双。”
她一边说一边朝沈星晚手里的纸袋凑得更近了一些，目光探向袋口缝隙里露出来的布料和鞋盒的边沿。
沈星晚把手里那几个纸袋换了个位置，往身后侧了侧，把袋口避开她的视线，“我买东西花钱，和你有什么相干？我家里人都不管，何况是你。”
花坛那边坐着的另一个人这时也站起来了，是个比前面那位稍年轻些的大娘，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小髻，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卡着。
她走过来站在前一位旁边，脸上也是一副替你着想的表情，“沈家丫头，话不能这么说。现在领导都说我们大家要朴素，要节约，你这一买就是好几个袋子，让别人看着影响也不好。”
沈星晚看了她一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你不必跟我上纲上线。我花不花钱，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别摆出一副为我好的样子，我听着恶心。”
这话一出口，花坛旁边几个正在听的人脸色都变了。
那个盘发髻的大娘嘴唇抿了抿，喉咙里像是堵了一下，半天没接上话。
旁边一个穿碎花布衫的年轻姑娘忍不住站了出来，声音带着一种义正辞严的年轻气，“沈家妹妹，大家都是为你好，你怎么这么不可理喻？我们年纪比你大，说你几句怎么了？”
沈星晚转过去看她，“你们朴素你们节约，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别把你们那一套弄在我头上。我买自己的东西没有犯法吧？也没有哪条规定说不许吧？百货大
楼每天都有那么多人进进出出，买得比我多的人有的是。你们要是管得这么宽，就去百货大楼门口守着，一个个登记谁买了多少、谁花了几块钱，才算你们有本事。在我面前说话，还想教育我？什么玩意啊。”
那个年轻姑娘脸上，把她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从脖子一首红到耳朵根，嘴唇张了张，没找到能反驳的话。
花坛旁边有一个坐在石凳上一首没有说话的老太太，这时把手里那把豆角往盆里一放，低着头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嘴角却微微往下压了压。
另外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把脸转向一边去了，有人假装整理自己的衣角。
刚才第一个开口的那位灰蓝褂子大娘站在原处，手里的韭菜叶子还在指间夹着，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不太能藏得住的难堪。
沈星晚没有再看她们，拎着袋子继续往沈家院子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几个人的话声在安静了一瞬之后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不少，有人嘀咕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胳膊截住了话头。
她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一声不太响的冷哼，没有人再追上来跟她理论。
她一首走到沈家院门口，推门进去，秦姨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衣服，看见她拎着几个大袋子进来，迎了两步，“买这么多东西？”
沈星晚把袋子放在堂屋的椅子上，“几件衣服，两双鞋，都是平时穿的。”
秦姨没有多问，帮她把袋子口解开，把衣服拿出来抖了抖，看了看料子和尺码，点了点头，又转身去灶上给她倒了杯水。
沈星晚在沙发上坐下来喝水，树上的蝉在闷热的天气里一声接一声地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