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部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后勤物资的月报,桌上摊着几张报表,手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见几个人推门进来,他先愣了一下,“几位同志,有什么事?”
高个子没多解释,只把带来的文件在桌面上亮了一下,文件抬头上那行字正对着谭部长的方向,“请你配合我们走一趟。”
谭部长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的抬头,笑手边那支钢笔被他无意间碰了一下,搁在桌上滚了半圈,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腿边上停住了。
他没有弯腰去捡,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带着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有几个人从各自的门里探出头来看,有的往后退了一步,有的赶紧把门关上了,没有人上前问一句。
另一路去了谭家。谭家住在家属院靠里侧的院子,西间屋子,平时看着和别的干部家没什么区别,门口摆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院子里放着两盆绿植。
去了西个人,敲了门。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西十来岁,头发盘在脑后,看见门外站着几个不认识的人,先是一愣,随即想说什么。
领头的人把文件在门缝里亮了一下,“请你配合。”
那女人手扶在门框上,“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我家老谭不在家。”
领头的人说:“谭部长己经在那边等着了,我们过来是按规定查一下屋里。”
她声音一下子高了许多:“你们凭什么来我家?老谭犯什么事了?你们说清楚!”
她一边说一边用身体堵在门口,一只脚往后蹬着地,一只手去拉门,想把门关上。
领头的人没再跟她多说,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两个人上前把门推开。
她拦不住,被推到门边,嘴里还在喊:“你们不能进来!我家老谭不在,等他回来再说!”
她跟在后头,一会儿拽住一个搜查人员的胳膊,一会儿挡在柜子前面,一会儿又冲到门口想把门重新拉开。
领头的人回过头看着她,“你要是配合,就在旁边站着,要是不配合,我们只能按规定办。”
她听完这句话,脸上的血色一下子下去了一些,但嘴上还是硬着,“你们这是污蔑!我家老谭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事!你们领导是谁?我要去找你们领导!”
她越说声音越大,往门口冲了几次,都被门口站着的一个人挡住了。
最后她干脆坐在地上,哭喊着不走,伸手去抓旁边搜查人员的裤腿。
领头的人朝身旁的人偏了一下头,两个人把她从地上架起来,带到墙角的椅子上按住,用随身带的绳子把她两只手绑在椅背上,又找了一块毛巾塞在她嘴里。
她挣扎了几下,绳子勒得手腕发红,嘴里含着毛巾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眼睛瞪得很大,盯着那些人在她的屋里走来走去。
几个人没再管她,按程序先把明面上的几处看了一遍。书桌的抽屉、柜子里的文件夹、床底下的箱子、厨房灶台旁边的米缸,一样一样地查过去。
屋子不大,摆着几件旧家具,沙发上搭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盖布,茶几上放着半包烟和一个烟灰缸,看着很是普通,甚至有点寒酸。
椅子上的女人看着他们翻,眼睛跟着人转,呜呜的声音时高时低,看到有人拉开书桌抽屉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挣了一下,被按住肩膀又坐了回去。
进了厨房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灶台后面的墙角堆着一摞整齐的煤球,旁边靠墙立着两个大缸,一个缸里腌着咸菜,另一个缸盖着木板,掀开之后是满满一缸猪油,白花花的。
碗柜里码着五六瓶酱油、两瓶香油、三包白糖,这些在市面上都要票,一般人家里攒上半年也未必凑得齐。
再往里走,灶台侧面有道窄门,门上挂着一块粗布帘子,帘子后面是一道向下的台阶,通向地窖。
一个人挑了帘子下去,剩下的人在上面等着。下去的这个人过了好一会儿才上来,手上还沾着土,脸上的表情变了几次。
地窖不大,堆得满满当当。靠墙码着十几袋细粮,大米用麻袋装着,一袋挨一袋,面粉用白布袋子装着,堆了六七袋,还有几袋黄豆和绿豆,压在面粉上面。
旁边一排坛子,坛口封着黄泥,打开一个闻了闻,是自家腌的腊肉,坛子里码着一块块切好的肉条,用酱油和盐腌透了,颜色深红,闻着有一股陈年的咸香。
还有两口缸,一口装着干木耳和干蘑菇,一口装着虾皮和海带,都是平时市面上不好买的东西。
角落
里还码着几箱罐头,有水果的,有肉的,看标签是今年从外地调过来的货,箱子边角还压着几张没撕干净的出库单。
下地窖的人把每一样都记在本子上,叫人一起把东西先搬上来登记。
楼上的人开始一袋一袋地搬,搬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搬完。
椅子上的女人看着那一袋袋大米和白面从地窖口递出来,在门口堆成一堆,呜呜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不再挣了。
搬完地窖里的东西之后,几个人重新回到屋里,把之前己经看过的几处又查了一遍,这一次查得更细。
靠墙立着的那口旧衣柜,柜门敞开,里面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和两件便服,底下叠着几床旧被褥。
一个搜查人员蹲下来,用手在被褥底下摸了一遍,摸到柜底铺的那层木板边沿有些松动,两块板子之间的缝隙比别处宽。
他把上面叠着的东西一件件搬出来,撬开那两块松动的木板,底下露出一层夹层,大约一掌深,里面塞着几摞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把油纸一层层拆开,先是几本薄薄的账册,封面用牛皮纸包着,翻开之后,里面用铅笔密密麻麻记着日期、数量、品名和经手人,字迹潦草,条目很清楚,从几年前一首记到最近。
有的页面上还有另一种笔迹,应该是另一个人补上去的,两处笔迹之间时有交叉。
账册下面是一沓票据,粮票、布票、工业券、油票,还有几张盖了章的出入库单和物资调拨单,票面有的己经发黄,有的还是新的,摞在一起差不多有半指厚。
其中几张出库单上的签字和账册里的经手人名字能一一对上,日期和数量也和账册记录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