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持续了一整个上午。中午有人从民房出来到镇上买了几个馒头带回来，里间的门一首没有开过。
到了下午，高个子从里间出来，把手里几页写满字的纸递给矮个子，“比预想的顺利。谭部长被抓的事他昨天就知道了，昨晚上一晚上没睡，今天早上一首在办公室里坐着，什么也没干，就等着人来。他知道自己跑不掉。”
矮个子接过那几页纸低头看，“供了多少？”
高个子说：“比谭部长手下其他人多，油料、物资、几条往外走的渠道都有数，还交代了两个名字，一个在运输队，一个在附近镇上管接应。”
矮个子把纸收好，“运输队那个我先让人盯着，镇上那个今天上午出了门，我让人跟着，还没出镇子。”
高个子点了点头，“先别动，等他回来再说，免得惊了别人。”
傍晚的时候，高个子回到招待所，上楼到206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
沈星晚开了门，他把那几页新写出来的供词递过去。
沈星晚接过去，在灯下从头翻到尾，中间有一页停下来多看了两眼，才合上还给他，“这个人比谭部长好审。他心里有鬼，撑不住。”
高个子靠在门框上，“一晚上没睡，今天又硬撑了半天，到了那边就软了。”
沈星晚把供词还回去，“运输队那个先别动，等镇上那个回来再说，看看有没有别人跟他联系。”
高个子接过纸，“我知道。”
他转身回了207，沈星晚把门关上，在桌边坐下来。大黄从床脚站起来，走到她脚边蹲下，大花落在椅子靠背上，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沈星晚没有开灯，坐在渐暗下来的房间里，把今天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
当天夜里，民房那边的审讯又持续了半宿。
高个子把周科长供出来的两个名字先按住了没动，只安排人盯住镇上的接应点和运输队那个司机的动向。
矮个子留在民房看材料，把周科长交代的几条渠道和账册上的条目逐条核对，发现有一条从去年秋天开始走的线一首没有断过。
每隔十几天就有一批油料以“临时调拨”的名义从库房出去，经手人都是周科长，签收的人写的是运输队的一个副队长，但货到镇上之后又换了另一套手续，中间隔着一层，账面上看不出最终流去了哪里。
第二天一早，沈星晚在食堂吃完早饭，没有回招待所，沿着营区主路慢慢往后勤方向走了一圈，又绕到运输队停车的场地外面站了一会儿。
场地上停着几辆军绿色的卡车，有司机蹲在车头旁边检修，有人正往车厢里装货。
大黄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跟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沈星晚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停留，继续往招待所的方向走。路上碰见了矮个子，他正带着人从民房过来，手里夹着材料，两人擦肩而过时他朝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话。
当天下午，镇上那个接应的人回来了。盯梢的人跟着他进了镇子东头的一处供销社代销点，门面不大，门口堆着几筐干货和几捆扫帚，后面连着两间住的屋子。
那人进去之后没有立刻出来，过了一个多小时，有人从代销点后门出去，绕到镇子另一头，在一棵大树底下和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碰了面，说了几句话，又分头走了。
跟梢的人分了两个人手，一路盯着货郎往镇外走，一路留在代销点外面等那人出来。
傍晚的时候，高个子把当天下午盯到的两处情况带回了民房。
矮个子把货郎的线路画在纸上，跟周科长供词里的那条渠道对在一起，发现货郎走的几个点正好覆盖了从军区到边境一线中间的三处换手位置，每一处都藏在镇子和村子里面，看上去都是普通的小买卖人，平时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不动镇上那个接应的，等他下一次跟运输队那条线接上之后再一起收，以免打草惊蛇。
消息传到沈星晚那边时己经是晚上了。高个子照旧上楼敲了206的门，把情况说完就走了。
沈星晚关上门，在桌边坐下来，把今天得到的信息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确定了几件事：谭部长在审讯里认了倒卖油料，但把量说小、把线掐断在他自己那一层。
周科长承认了经手，供出了运输队和镇上两个名字。
镇上那个接应的还在活动，货运路线有三处固定的换手点。
那条线走的方向，和之前京市那边查到的李弥本部补给渠道能对上，中间多出来的几层本地化包装，是为了
避开军区这边的正常检查。
她正在想着，门外又响起敲门声。沈星晚开门，高个子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份新送来的电报抄件，“刘局那边回电了。赵副司令的相关情况己经列进了第二批核实范围，先不动，等这边的线收网之后再做。另外，李弥本部那边最近两天有一次小的物资调动，方向朝北，有可能会从西南这条边上走。”
沈星晚把抄件接过去，站在门口看了一遍，“北边是哪一段？”
“边境线靠西北那一段，地形复杂，平时巡逻密度低。”
沈星晚把抄件还给他，“跟镇上那条线对上了。他们这边换手，那边接货，走的就是那一段。”
高个子点了点头，“所以镇上那个不能现在动，要等他们下一次交货的时候一起抓。”
第三天天上午，矮个子带人去了运输队，把周科长供出来的那个副队长从车队里叫出来。
那人正在洗车，手上的水还没擦干，看见几个人过来，脸上先是一僵，随即把手上的抹布往桶里一扔，跟了出来。
整个过程没有惊动车队其他人，只是场地上有几个司机远远地看着那人被带上了车。
副队长上车之后一首低着头，什么也没问。
到了民房，矮个子先让他在外间坐了一会儿，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放，只摆了一个搪瓷缸子和一包烟。
过了一阵才把他带进里间。审讯开始得比前几个人顺。
那人一坐下就先开了口，“你们要问的，我都知道。老周这几天没来上班，我就猜到了。”
矮个子把账册复印件放在他面前，“那就说吧，从哪一次开始，走了多少，往哪儿送的。”
那人看了一眼纸面，开始一页一页地往下说，从去年秋天第一次调油开始，到最近一次送货的时间、地点、接货人特征，连中间变过的两次路线都说了出来。
下午三点多，高个子把副队长的供词整理好，和之前几份材料放在一起，去了206。
沈星晚看完之后，在纸上标出了三个换手点的具体位置，又把副队长说的一次送货时间和货郎的行动规律叠上去，推出了一个可能的接货窗口。
她把纸收起来，“今晚要是他们动，就一起收。”
“那我让镇上的人盯紧。”
“盯着，但不要靠太近。他们这条线走了这么久，警惕性不会低。”
当天夜里，镇上那个接应的人和货郎果然动了。
盯梢的人从傍晚开始，就在代销点外围的固定位置守着，等到晚上九点多，代销点后门开了，那人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出来，从镇子边上的小路往西走。
货郎从另一头绕过来，两人在镇外一处水塘旁边碰了头，交换了手里的东西，各自往回走。
高个子收到消息后，没有立刻让人动手，等到货郎走出大约一里地，又跟另一个方向来的人在路边碰了一次头，两人才同时收网。
镇上那个接应的被堵在回代销点的路上，货郎被按在路边的树底下，两人身边带的包袱、票据和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本子全都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