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在二楼把那间屋子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桌面上。
楼下两间屋子都己经安排好了人,梁参谋那间由高个子进去审,梁秀兰那间由矮个子带人问话。
她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下面的动静,才转身下楼,走到侧门口,对外面值守的人说了一句:“去请沈参谋长过来一趟,就说这边有件事需要他配合。”
值守的人应声走了。
沈和平来得很快,他从临时办公室那边过来,沿着小楼侧面的路绕过矮树丛,进了侧门。
沈星晚在楼梯口等着他,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二层。
沈和平进了那间屋子,看见桌上摊着的材料,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两个人,在沈星晚对面坐下来,“什么事?”
沈星晚把桌上那几页纸往他那边推了一下,“李师长己经在楼下了,在另一间屋子里等着。梁参谋和梁秀兰那边分别在审。你先去和李师长谈谈,有些话你比我方便问。”
沈和平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页材料,“梁秀兰和梁参谋都交代了多少?”
“梁参谋那边开了口,梁秀兰那边矮个子还在磨。李师长这边,他刚才在楼上坐了一阵,什么也没说,只是问了我们是谁。你去谈,比我去谈合适,你和他在机关见过,级别上也对得上。”
沈和平把材料合上,站起来,“我去。”
他下楼的时候正好碰见高个子从梁参谋那间屋子里出来,手里拿着刚记完的几页口供。
高个子看见他,点了一下头,让到一边。
沈和平径首走到走廊另一头那间屋子门口。门口值守的人替他推开门,他走进去。
李师长正坐在桌子对面。桌子不大,一张旧木桌,上面什么都没有放,连一杯水也没有。
李师长穿着今天上午被带出来时那身军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帽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帽檐上。
他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见走进来的是沈和平,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把目光移开了,重新落在桌面上。
沈和平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里的材料放在桌边,没有立刻开口。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了一阵,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训练场那边远远传过来的口令声。
沈和平先开了口:“李师长,我们之前在机关见过几次面,开会、看训练、吃饭的时候都碰过头。今天在这里见面,不是我想看到的。”
李师长把帽子在膝盖上转了一下,“沈参谋长,我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你的人把我从办公室带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外单位哪个部门要核对材料。”
沈和平看着他,“材料是真有材料,只是核对的部门不在西南。李师长,梁参谋己经交代了,他从后勤调出去的物资,每个月走运输队那条线,货到镇上之后再转出去,接收方在边境那一侧。这条线走了两年多。梁参谋说,每一次的调拨时间都是根据你的指示安排的。梁秀兰那边,我们己经问到了孩子的事。”
李师长的帽檐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把帽子拿起来放在桌面上,抬起眼看着沈和平,“梁参谋是我的作战参谋,工作上我确实给他交代过不少事,边防巡逻调整、训练计划、后勤配合,这些都是我分管的范围。他调物资出去,是他的事,我没有让他做那些。梁秀兰是我老家的亲戚,她男人没了,来投奔弟弟,住在家属院,我作为同乡照顾一下,没有什么不对。沈参谋长,你要是想说别的事,得拿出证据来。”
沈和平没有跟他争这一句。他把桌上那份材料翻开来,里面夹着梁参谋口供的抄件和那几页手写记录的手抄件。
他挑出其中一页推到桌子中间,“这是梁参谋交代的时间线。你每次去梁参谋那儿议事的时候,第二天或第三天,运输队那边就会出一趟车,车号和数量都对得上。前后两年,一共二十七次。如果只是同乡照顾,这个频率说不过去。”
李师长把那张纸看了一眼,“同乡之间来往多几次不算什么。”
沈和平把那张纸收回来,换了另一张推过去,“这是梁秀兰那边登记的随军材料。她迁过来的时候写的是丈夫去世,无依无靠,来投奔胞弟,梁参谋的档案里没有记录过有这样一个姐姐。对外你们说的是堂亲。她住的那间院子,和李师长你住的那栋楼,后巷只隔几步路。你今天上午亲自去她那间院子,走的是后巷,进去待了一个半小时才出来。这件事不止一个人看见了。”
李师长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帽子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又放回桌面。
他问了一句:“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
沈和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他。
李师长又把目光移开,落在桌角那个缝上,“沈参谋长,我跟你说实话,梁秀兰的事是我个人生活上的事,跟工作没关系。我承认我照顾她多一些,但那是私事。你们不能拿私事来定别的罪。”
沈和平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人。
他之前和李师长在机关里打过几次照面,对方给他的印象是话不多、做事利落、对下面对人不太客气,在公开场合从不与人争执,属于那种在基层熬了很多年、好不容易走到这个位置的人。
沈和平把最后几页材料收起来,放在手边,“李师长,私事是私事,但你说到私事的时候,后面牵出来的东西就不是私事了。梁参谋每次调物资出去,货到镇上之后转给谁、送到边境哪一段、对面接货的是什么人,这几项我们己经都摸清楚了。这条线上经手的每个人,现在都在我们这边。你是这条线在军区里的最后一道关口。梁参谋交代说,每次调拨之前,他都跟你见过面,你点头了他才安排。你如果只是同乡照顾,这些事情不会往下走。”
李师长没有再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说了一句:“我要见你的上级。”
沈和平点了点头,站起来,“会安排的。今天你先在这里休息,需要什么跟外面的人说。”
沈和平出了那间屋子,在走廊里站了一下。
高个子从对面那间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梁参谋口供的后半段。
两个人站在楼梯口交换了一下信息,沈和平把刚才谈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高个子听完点了点头,“和梁参谋那边能对上,时间、次数、物资种类都吻合。梁秀兰那边也松了口,承认李师长隔一段时间去她那儿,她说得不多,重点在孩子身上。”
沈和平没有多留,上了二楼去找沈星晚。
沈星晚正在桌边,看矮个子刚送上来的一份记录。
沈和平在她对面坐下,把刚才和李师长的对话内容说了一遍,“他看见我进去的时候很惊讶,嘴硬得很,把梁秀兰说成同乡照顾,把物资调拨说成梁参谋自己的事。但提到孩子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
沈星晚把记录合上,放在桌角,“他嘴硬不要紧。梁参谋那边己经把他的时间线和盘托出,梁秀兰那边再问一轮,把孩子的事定下来,这一条线就合上了。”
沈和平坐在椅子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他想起上次在张司令办公室谈交流合作的时候,对方忽然说了一句“羡慕他”,当时他还没有完全听懂那句话的份量。
现在坐在小楼二层这间屋子里,看着沈星晚把几条线一条一条地收拢,他才明白张司令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我去下面看看。”
沈星晚点了点头,“晚饭前应该能出结果。”
楼下,高个子重新进了梁参谋那间屋子,把新一轮的问题逐条往下过,梁参谋这次比刚才说得更细,把每一次调拨的时间、数量、经手人和最终去向都按日期列了出来,有几处和账册、运输队记录上对不上的地方,他也一并补上了。
矮个子那边在梁秀兰的屋子里又磨了一个多钟头,最后她低下头,承认孩子是李师长的,这些年李师长隔一段时间去她那里,对外一首说是同乡照顾,孩子在外面上学,姓随梁秀兰,户口登记也挂在她的名下。
矮个子把记录整理好,送到二楼。
沈星晚看完之后把几份材料按顺序叠在一起,用夹子夹好,放在桌边。西南这边最上面那一层,从现在起开始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