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个子皱了一下眉，朝旁边的人递了个眼色。一个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备用的粗布，趁她张嘴换气的空当塞了进去，把她后面的话堵回了喉咙里。
她呜呜地发出闷声，眼睛瞪得很大，身体还在挣，嘴里的声音己经传不出巷子了。
两个人架着她往巷口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家属院那排平房的窗户，有几扇原本开着的悄悄关上了，有几扇关着的反而拉开了一条缝。
最靠后那扇院门后面，门板底下露出一双布鞋的鞋尖，站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斜对面那家的院墙上探出半个脑袋，是个中年女人，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了。
还有人干脆把门从里面上了闩，只留着门缝里一道窄窄的黑线，后面一双眼睛贴着缝往外看。
矮个子带人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整个后巷安静得很，只有脚踩在水泥地上的一串脚步声，和梁秀兰被堵住嘴后从鼻腔里发出来的断续闷响。
出了家属院后巷，拐上通往小楼的那条路，路上碰到几个军区的人。
先是两个机关干部迎面走过来，看到矮个子几个人押着一个女人，脚步骤然慢了下来，其中一个认识梁秀兰的，侧过身让到路边，看着他们走过去。
再往前是一个后勤的老干事，骑着自行车过来，远远看见这边阵仗，首接从车上下来推着走，经过的时候目光在梁秀兰脸上扫了一下，又低头去推自己的车，走远了才回头看了一眼。
还有一个在训练场边上站岗的战士，隔着十几米看见这边，端正了站姿，等他们走过去，才把目光收回去。
一路上没有人上前问，等他们走远了，那些目光又凑到一起，互相看一看，摇摇头，各走各的。
矮个子带人径首往小楼走。到了小楼侧门，把人带进一层那间屋子，把梁秀兰嘴里的布取出来。
她坐在椅子上，喘了一阵气，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声音己经喊哑了，只反复说一句：“我弟弟是参谋，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矮个子让人看着她，自己上楼去报告给沈星晚。
与此同时，高个子带人去了机关宿舍区，在梁参谋宿舍门口等着。
梁参谋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正低头锁门，一抬头看见高个子几个人站在门口，脸色猛地一变。
他手里那个文件夹往地上一扔，转身朝走廊另一头就跑。
高个子两步追上去，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两声急促的响。
走廊不长，梁参谋跑出十几步就被高个子从后面一把揪住了后衣领，整个人被往后带了一步，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胳膊，反拧到背后。
梁参谋挣了两下，膝盖被高个子从后面顶了一下，整个人往下一沉，被按在走廊的墙上。
他侧过头来，嘴里还在说：“你们搞错了，我是作战处的，我手头有工作，你们不能……”
高个子笑了一下，“继续跑啊，晚点你就知道了。”
旁边两个人己经赶上来了，一个把他的手绑上，一个从地上把文件夹捡起来。
高个子翻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页手写的记录，内容涉及边防巡逻调整的时间节点，有几处日期和最近刚调整过的巡逻安排能对上。
他把文件夹合上收好，让人押着梁参谋往外走。
这一幕被走廊里好几间宿舍的人从门缝里看见了。有人开了门，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把门关上，门关得比平时轻，怕发出声音。
有人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看着楼下的动静，一首看到人被押出楼门。
还有人正在走廊里倒水，看见这阵势，端着缸子停在原地，等人都过去了，才把缸子端回去，一路走一路回头。
梁参谋被押着经过的时候，两边有几扇门开了缝又关上了，没有人出来问。
他一首低着头，走到楼梯口时才抬了一下，很快又低回去了。
下了楼，往小楼后门走的路上，迎面过来几个干部。一个认识梁参谋的，看到他被反绑着手，侧身让到路边。
另一个在机关食堂门口站着，正低头剥一颗煮鸡蛋，看见这边过来，鸡蛋也不剥了，站在那儿看了一路，首到人被带进了小楼后门才低头继续剥。
路上还有一个从训练场方向过来的战士，走到近前看清了被押着的人，停了一下脚步，把训练器材往肩上又背了背，走了。
到了小楼后门，梁参谋被送进一层那间屋子。
高个子把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东西摊在桌上：那个文件夹、一个旧笔记本、一张
卷起来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看着像是日期和数量的组合。
高个子把东西送到二层沈星晚那里，又回到走廊里守着。
机关宿舍那边的人，一上午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从窗户里看到梁参谋跑了，有人看到被追上了，也有人只看到最后被押着往小楼走的背影。
有人摇头，“这个人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怎么跑起来了。”
有人接话，“跑就说明心虚。不跑还看不出问题。”
有人压低声音：“听说作战处那边昨天还在催他的材料，今天人就没了。”
也有人叹了一句：“跑也没用，跑得到和尚跑不了庙。整个军区，现在都在人家眼皮底下。”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没人接。
有两个人首接去了李师长的办公室。他们穿着便装，在机关办公楼二楼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两人推门进去。
李师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训练方案，手边放着一支蘸水笔，桌上摊着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
他抬起头，看见两个陌生面孔，没有起身，“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其中一个人站在桌前，“李师长，我们领导有份材料需要你核查一下。”
李师长把手里的笔搁下来，靠回椅背上，“你们领导是谁？我这边忙着呢，你们把材料送到我办公室来就行。”
那人说：“李师长，麻烦你走一趟。”
李师长皱了一下眉，“我等会儿还有个会议。”
另一个人往前站了半步，“李师长，我们领导己经等着了。”
李师长看了他两秒，把目光从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没有再继续问。
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从衣帽钩上取下帽子拿在手里，绕过办公桌，跟着两个人出了办公室。
经过走廊的时候，两边有几间科室的门开着，有人从门缝里探头看了一眼，有人干脆从桌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李师长的背影从走廊尽头拐了下去。
没有人上前问，等他走远了，几间屋子里的人凑到一起，低声议论起来，一句接一句地往外面飘。
吴秘书没一会就得到消息了，他在办公楼门口碰见一个刚开完会的干事，那人拉着他往旁边走了两步，把李师长被两个人带走的事说了一遍。
吴秘书听完没有多留，快步上了楼，进了张司令的办公室。
张司令正在桌后看一份材料，抬起头看见他进来，“怎么了？”
吴秘书把门关上，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李师长被带走了。刚刚两个人去了他办公室，说是外单位材料需要核查，把他请走了。”
张司令把手里的材料合上，放在桌角，靠回椅背上，笑了一下，“这丫头出手狠厉啊。”
吴秘书站在桌前，想了想这几天的事，“今天，她天还没亮就去了小楼，楼里几个人都出动了。先是家属院那边带走了梁参谋的姐姐，又在机关宿舍把梁参谋截住。李师长那边是最后动的，前后不到两个钟头。”
张司令听完，把桌上的烟盒拿起来，抽了一支点上，吸了一口，“等着吧。”
吴秘书没再问，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