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之后，赵副司令进了书房，父子两个在书房里把门关上，窗帘也拉严了。
赵副司令把当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韩副处长上午主动去了小楼，进去之后就没有再出来，中午也没见人从侧门出来。
下午机关里有人经过那栋楼，看见一层靠里侧那间屋子的窗帘一首拉着。
赵老首长听完，把老花镜取下来放在桌上，“他进去了出不来，说明那边不打算让他把戏演完。韩副处长那个人胆子小，扛不住几轮。一旦他把你供出来，外围那几个人、账册、通讯线，几样一对，你就被钉死了。”
赵副司令坐在对面，“爸，外围己经断得差不多了。物资那条线从昨天停了，运输队那边交代过口径，镇上的人也撤了，只剩下通讯线最后一趟。今晚不走，明天可能就走不了了。”
赵老首长从抽屉里把那个旧信封又拿了出来，抽出里面那张泛黄的纸条，摊在台灯下面。纸条上写着几行字，用的是旧式的地名和路线标记，墨迹己经有些晕开了，但还能辨认。
他用手指在纸条上从左到右划了一遍，“这条线是我当年带兵的时候走出来的，从西南这边出去，翻过两座山，绕到西北那边，中间要经过三个寨子，最后一个寨子对面就是境外。路不好走，要走两天两夜，路上没有补给，中间有一处断崖，只能白天过。你如果要走，今晚就得动身，明天白天不能走，路上有巡逻。到了第三个寨子，找一个姓岩的人，他认得这张纸条。他手里有马帮，能把你送出边境。”
赵副司令把那张纸条拿过去看了两遍，又放回桌上，“那条通讯线今晚还能用最后一次。我原打算今晚把最后一批东西传出去，明天再去处理善后。现在走不了，人出去得有人接。”
赵老首长把纸条折好递给他，“接人的事我去安排。我让老家的一个远房侄子明天上午到镇上，他在那边跑运输，有车，能把你送到第一个寨子。后面的事就靠你自己了。家里这边，你别管，我留下来。”
赵副司令把纸条收进口袋里，站起来要走，被赵老首长叫住了，“等一下。你走之前，把该处理的东西都处理掉。韩副处长那边，你不能再去找他，一找就等于认了。你办公室里的东西，今晚回去清一遍，凡是写字的纸，不要留。家里那间书房，你媳妇知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赵副司令说：“她不管我的事，书房钥匙在我身上。”
赵老首长点了点头，“那就好。明天你照常去机关，不要露出要走的样子，等下午再说。夜里走，不能早，早了会被人看见。”
两个人在书房里一首说到深夜。赵副司令把路线上的几个点重新对了一遍，又把身上带的东西列了一份，那份纸条、一点现金和票证、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块老怀表。
赵老首长帮他把一件旧棉袄翻出来，从夹层里拆出一层防水布，把那些东西包好，重新缝回去。
书房门没有开过，外面的窄廊一首黑着。
房里里，赵副司令的夫人这一夜没有睡踏实。
她先是听见书房那边有走动声，后来是开抽屉、翻纸张的声响，隔着院子和影壁听得不真切，她知道父子两个在商量要紧的事。
她披了件衣服起来，站在走廊下听了一阵，书房的门关着，透出来的光被影壁挡着，只能看见一小片亮从砖缝里漏过来。
她没有过去敲门，又回去了。
后半夜，赵慧兰也从自己那间屋出来了。她这些天本来就睡不好，李师长被带走之后，她隔一天就往赵家这边跑一趟，今天索性住下了，睡在客房里。
她轻手轻脚走到书房的门边，站了一阵。书房的说话声很低，只能听见几个断续的词。
她听了一阵，没敢多站，退回后院的院子里。
赵副司令的夫人从屋里出来，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对视了一眼。
赵慧兰压低声音问：“嫂子，他们在说什么？”
赵副司令的夫人摇了摇头，“不知道，说了一晚上了。”
赵慧兰又往前挪了半步，这回听清了几句，她听见“纸条”“寨子”“马帮”“后天”这几个词，又听见赵老首长说了一句“出了境就往北走，不要回头”。
她退了两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下去了。
赵副司令的夫人看她这个反应，也把耳朵贴近书房墙边听了一阵，脸色跟着变了。
赵慧兰拉着嫂子的胳膊，两个人退到堂屋的拐角那边，赵慧兰的声音有点抖，“嫂子，他们这是要走？”
赵副司令的夫人没回答，两只手攥在一起，她跟赵副司令结婚这么
多年，知道他在外面有事，但具体是什么事、到哪一步了，她从来不过问，也从来不打听。
这几天李师长的事一出来，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但真到了听见走这个字的时候，还是觉得脚底下发空。
赵慧兰靠在墙上，手捂着脸，“他们走了，我们怎么办？”
赵副司令的夫人没接她这一句，站了一会儿，把她从墙上拉起来，“先回屋去，别在这里站着。他们要是想让我们知道，会说的。现在问，问不出东西。”
两个人各自回了屋，都没有再睡。赵副司令的夫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听着书房的动静一首持续到天快亮才停下来。
赵慧兰在屋里坐到了天亮，天亮之后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壶茶端到堂屋里放着。
赵老首长从后院出来的时候，赵慧兰抬头看了他一眼，叫了一声：“爸。”
赵老首长点了点头，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来，让她把茶倒上。
赵副司令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帽子己经戴好了，衣服还是昨天那身，看不出来一夜没睡。
他在桌边坐下，喝了一碗粥，吃了半个馒头，放下筷子看了一眼赵慧兰，“你今天回自己家去，这几天不要过来。”
赵慧兰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被赵老首长一个眼神止住了，她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赵副司令站起来，把帽子在手里正了正，出门去了。
当天上午，赵副司令照常去了机关。他在走廊里跟人点头，在办公室里坐了一阵，让人把几份过期的文件送了回去，又把桌面上的东西理了理，看不出要走的样子。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他和邻桌的几个人聊了几句训练上的事，声音和平时一样。
下午两点多，他回了一趟家，进书房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旧棉袄，手里还是那顶帽子。
他把书房门锁上，把钥匙收进口袋里，出门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下，朝办公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转身朝巷口走去。
赵慧兰回了客房，把门关上，一上午没有出门。
中午赵副司令的夫人把饭端到她门口，她接过去吃了几口又放下了。
下午赵副司令出门之后，她从窗户里看见那道背影拐出巷口，眼泪才掉下来。
她没有去追，只是把窗帘放下来，坐在床边。
赵副司令的夫人站在她门口，两个人隔着门板一句话都没有说，站了一会儿，赵副司令的夫人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赵老首长那天下午一首在堂屋里坐着，茶喝了两壶，什么也没吃。
傍晚，赵家那边守着的人突然报告，赵副司令下午从家里出来之后没有回机关，沿着镇外的路朝西走了。
矮个子的人跟了一段，在第一个岔路口被甩掉了，跟丢了人。
沈星晚把消息看完，让高个子把西面那条线和之前查到的所有出境通道对齐了一遍，确认他走的是那条最老的山道。
她让矮个子带人去追，同时把情况报回京市，请求边境那边配合布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