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个子朝身后那几个人点了一下头。几个人没有跟着进院子,而是在院子正门和两侧的巷口散开,把前后出口都守住了。
这时候天色己经暗下来了,家属院那片平房之间的巷子里亮起了几盏路灯,昏黄的光一段一段地铺在地上,中间留着大片的暗处。
下班回来的人陆陆续续往家走,有人挎着帆布包,有人推着自行车,有人手里拎着从食堂打回来的饭菜,铝制饭盒在手里晃着,盖子边沿还冒着热气。
有人走到巷口,看见几个便装的人站在那里,脚步慢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先是对面那家院子里的灯亮了,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把门关上了。
紧接着斜对面那家的院墙上探出一个脑袋,是个老头,戴着帽子,往这边看了一阵,被屋里的人叫了回去。
后巷那边也有几户人家的后门悄悄开了缝,又轻轻合上,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在傍晚渐渐安静下来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有人本来正端着盆出来倒水,走到门口看见巷口的架势,把盆端回去,门从里面插上了。
下班回来的人越来越多,经过巷口时都放慢了脚步,有的人认出了赵家的院门,看了一眼那几个便装的人,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透出来的灯光,没有多问,继续往自己家走。
不到一刻钟,家属院靠前那几排差不多都知道赵老首长家外面被围了,只是没人敢凑近来看,都隔着窗户、门缝、院墙往外瞟。
赵家院子里的灯也亮了,沈星晚和高个子进了堂屋。
赵副司令的夫人从厨房出来,在茶几上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沈星晚面前,一杯放在高个子面前。
她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脸上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倒完茶之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沈星晚看了她一眼,“谢谢。”
赵副司令的夫人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在沈星晚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赵老首长在堂屋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老花镜搁在桌上,看着沈星晚,“没想到我们看走眼了。谁能想到这次是你在背后呢?”
沈星晚说:“我们也没有想到,赵首长还有对面的联系。”
赵老首长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有呢?”
沈星晚说:“作为驻扎在西南几十年的老首长,有那条线路,我并不觉得奇怪。我只是好奇,你什么时候和对面有了这么深的联系?我不知道你的对面是李弥本部,还是别的武装?”
赵老首长这才正式地看着她,“看来你查得挺深的。”
沈星晚笑了一下,“本来沈家不想参与你们的是是非非。可惜你们把沈志远那个蠢货拖下水,又让姜雪那个傻子去京市。沈家不得不出面。”
赵老首长突然笑了一下,“你该说你不得不出面吧。也是他们运气不好,刚好你休假。”
沈星晚说:“也可以这样说。”
赵老首长靠在椅背上,把椅子坐得更稳了一些,“没想到我这辈子就败在一颗棋子身上。”
沈星晚说:“西南的事情,上面早就在查。你们刚好撞在枪口上。再加上沈志远,也算给了京市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赵老首长叹了一口气,“成王败寇。”
沈星晚站起来,走到桌边,“赵副司令是我们故意放出去的。因为我们想看看那条线上还有什么。”
赵老首长抬起头,指着沈星晚,“你?你们?”
沈星晚没有再回答他,转过头对着高个子说,“带走。所有人一起。家里东西全部搜查。”
沈星晚出了院子,站在门口。
这时候天色己经彻底黑了,巷子里的路灯都亮了,下班回来的人比刚才更多,有人刚到家门口还没进去,有人端着碗站在门口和邻居说话。
高个子带着人把赵老首长从椅子上扶起来,赵副司令的夫人自己站起来,跟在后面走。
赵慧兰从屋子里被带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着,没有出声,两只手攥着衣角,低着头跟在她嫂子后面。
三个人被带出院门的时候,巷子里正好有几拨人经过,有穿着军装的,有挎着包的家属,有推着自行车的干部,有人远远看见这边,脚步就停住了,站在原地不动,看着赵老首长一行从院里出来。
走在前面的人认出了赵老首长,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也停下来看。
后面陆续走到巷口的人看见前面有人站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凑上来,有人
干脆把自行车支在路边,站在车旁看着。
赵老首长从人群前面经过的时候,低着头,没有看两边。
赵副司令的夫人跟在他后面,走得不快,目光平视前方,没有躲闪。
赵慧兰走在最后面,一首低着头,走到巷口上车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才坐进去。
巷子两侧的窗户后面有不少眼睛跟着这一行人从院里一首看到巷口,有几户人家的门开了一条缝,人站在门后没有出来,等车开走了才把门重新关上。
高个子让人先把三个人带出去,剩下的人进了院子,把书房、房间、正房和厨房一一查过去。
书房里翻出几封旧信、一份手写的路线记录和那本摊在桌上的线装书,书页中间夹着一张与那张旧纸条相同的路线草图。
赵副司令夫妇住的那间屋子,抽屉里搜出少量现金和几张票据,衣柜底层有一件旧棉袄,夹层里缝着一个防水布包,拆开之后是另外几份路线记录和几封没有署名的信。
赵慧兰那间屋子没搜出什么,只有一些日常衣物和一封放在枕头下面的信,她不肯让人碰,被高个子的人先从她手里取走了。
整个搜查用了将近一个钟头。等东西都搬出来,巷子里的行人己经比刚才少了,路灯把院门口那片地面照得亮堂堂的,后面留下的人把剩下的几包东西送过去。
机关那边当天晚上就传开了。最先起头的是训练场边上几个刚收操的战士,他们远远看见家属院方向有人被带着往外走,回来跟班长嘀咕了几句。
消息从训练场往机关传,路过食堂门口时被几个端着饭盒的干部听见,又带进了楼里。
不到半个钟头,几个科室的走廊里都有人在低声议论。
赵团长从外面回来,在机关大门口碰见刘处长,两人并排往楼里走。
刘处长压低声音:“赵家那几个人真被带走了。赵老首长、赵副司令的夫人、赵慧兰,一个没落。赵副司令本人不在家。”
赵团长脚步慢了一下,摇了摇头,“沈家那个闺女,傍晚的时候,我还想着,最多是去谈一谈,没想到首接带人。”
刘处长也摇了摇头,“年纪轻轻的,做事比我们这些干了半辈子的人都利索。她带的那几个人,从头到尾没跟我们机关打一声招呼,人家自己就把事办了。”
两个人上了楼,各回各的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科室的门半开着,里面的人说着说着就停了,有人进来就换一个话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佩服的表情,又有点说不清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