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伊万是被冻醒的。他翻了个身,伸手去够床那头的皮大衣,摸了个空,才想起来昨晚睡觉前那件大衣就搭在床脚。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愣住了。
衣柜的门敞着,里面那几件常穿的外套和皮大衣都不在了。
他下床趿拉着鞋走到衣柜前,把里外翻了一遍,空了。
他转头看床头,枕头下面那把短枪和铁盒也不在了。
他三步并两步走到床尾,弯腰去摸床板下面那两个木箱,手在空地上拍了两下,什么也没拍到。
他把床板掀起来,底下空荡荡的,连箱底的灰印都还在。
伊万的脸一下涨红了,他又冲到衣柜后面去摸那个暗格,墙板还在,但暗格里的东西全没了。
他站在屋子中间,喘着粗气。
他老婆也被他翻东西的声音吵醒了,坐起来揉着眼睛问:“亲爱的,怎么了?”
伊万没有回答,冲到堂屋去,堂屋里的银茶具和烟叶盒不见了,长桌上空空荡荡。
他又跑进书房,账簿和笔记本的位置只剩下一圈灰尘的痕迹。
他冲到院子里,站在院子中间大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前院后院都能听见。
前院那两个守夜的位子上没人,昨晚值班的人连影子都没了。
他喊了几声,从后院偏房里跑出来两个男人,一边系扣子一边往他这边跑,脸上还是迷迷糊糊的。
伊万指着院门的方向,用当地话夹着几句汉语大声骂了几句,大意是昨晚有人进来了,东西全没了,守夜的人也不见了。
那两个人先是不信,跑到前院门口去看,门闩还插着,墙头也没看出明显翻越的痕迹。
他们又跑到厨房去看,厨房里灶台上那几口大锅还在,锅里的肉汤没了,锅盖敞着,旁边那几缸咸菜和几袋面粉都不在了。
一个人跑去地窖口,掀开木板往里一看,黑乎乎的空洞,连挂在最里面的那只牛都没了。
他退了两步,蹲在地上看着窖口发呆。
另一个人跑到后院,在几间厢房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色也很难看,手都在抖。
伊万在院子里站了一阵,把几个人叫到正屋前面,挨个问昨晚谁值夜、有没有听到动静。
两个值夜的一个说后半夜靠着墙打了会儿盹,一个说去西厢后面解手回来时没发现异常。
伊万听完,抬手扇了其中一个一耳光。
那人被打得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不敢吭声。
伊万让他们分头去查,一个人去镇里报信,一个人去东面路口看看有没有车辙和脚印,自己回屋穿了件外套,把剩下的几个人叫上,出了院门沿着镇子里的几条路开始找。
镇上的人起初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看到伊万带着几个人在街上走,挨家挨户地拍门问昨晚有没有看见生人。
有几户人家被他拍开门,站在门口一脸茫然,说一晚上都在屋里睡觉,什么都没看见。
伊万又绕到偏街和主街交叉的那个路口,问坐在那儿晒太阳的那个人昨晚有没有看见人从东面过来。
那人说后半夜没看见人,天快亮的时候好像有一辆驴车从西边过去,赶车的人裹着件大袍子,看不清楚是谁。
第二天中午,主街上的几家铺子都在说这件事。粮铺门口几个等称粮的人围在一起,一边排队一边低声议论。柜台后面的老板一边拨算盘一边竖着耳朵听,偶尔插一句。
一个戴头巾的中年女人把手里的布袋换了个手拎着,“我今天早上路过伊万家门口,看见院子里那些人在翻东西,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前院跑后院,又从后院跑前院,有个男的蹲在地窖口,半天没爬起来。”
旁边一个老头把手里那杆旱烟在鞋底上磕了磕,接过话头:“伊万在这镇上横了好几年了,收这个的税、扣那个的粮,这回让人给端了,也是该。就是不知道是谁干的,胆子这么大。”
一个年轻些的媳妇回过头来,“能把他一个院子搬空,那得多少人手?地窖里那头牛少说也有几百斤,还有那些风干肉、几缸油、几袋子糖,一夜之间全没了,总得有个动静吧。”
戴头巾的女人说:“动静倒是没听见。我男人昨晚睡得沉,什么也不知道。倒是今早起来,听说后街那边好几家的狗从后半夜一首叫到天亮。”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媳妇也接上了:“对对对,我们家那条狗也是,从两点多开始叫,我男人起来看了两回,什么也没看见,还骂了狗两句。那狗平时挺老实的,也不乱叫。”
老头把烟袋锅在鞋底上又磕了一下,“狗叫了一夜没停,那说明有人从后街那边过了。后街那排院子挨着伊万家后墙,平时夜里没人走,狗一叫,肯定有动静。”
年轻媳妇把称好的粮装进布袋里,“那伊万今天找到什么没有?”
戴头巾的女人摇摇头,“没听说找到什么。他上午带着人把镇子东面和南面的几个路口都跑了一遍,找了半天,也没见他找着什么东西。下午又有人去镇口问,也说没看见什么。”
老头把烟袋插回腰带上,把装好的粮袋扛到肩上,“这活干得利索。能在伊万眼皮子底下把东西搬空,还不留痕迹,不是一般的人。”
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再接这个话。年轻媳妇拎着粮袋先走了,戴头巾的女人也往供销社里面挪了两步。老头扛着粮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见没人跟上,才慢慢走出门去。
到了下午,话头又转到别处去了。有人在主街路口碰见伊万的人,问了两句,那人不肯多说,摆摆手走了。
有人专门绕到伊万家院门口去看,隔着大门往里张望,看见里面有人进进出出,正屋门敞着,堂屋里空荡荡的。
回来的人站在街上摇摇头,“真的什么都没了,堂屋里连茶壶都收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叹气,“伊万这回是真栽了。”
伊万下午又带着人去了镇子东面和南面的几个路口,沿着土路找车辙和脚印,一首找到几里地之外,路上除了原来就有的车轮印和牲畜蹄印,什么新痕迹也没发现。
他又让人去问镇口那户最早开门的人家,那家人说天亮前听见有马车从镇外过去,往西边走了,没看清赶车的人。
傍晚的时候,伊万把人都叫回院子里,在正屋前面站了一阵。
院子里从前院到后院、从厨房到地窖,都被翻了一遍,东西确实没了,人也没了。
他让人把院门关上,自己进了正屋,坐在那张己经空了的长桌前,坐了很久。
外面街上的人还在议论,有人从院墙外面经过,听见里面没什么动静,旁边的人拽了他一把,两个人快步走开了。
镇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主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偶尔有几个人站在路边低声说话,说完了就各回各家,把门关上了。
只有伊万那间院子里的灯一首亮着,前院后院都有人走动,脚步声在夜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