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梅荪如今看着宋缃，就和看自家孩子一般慈爱，虽然还没确定身份，但是一点儿也不妨碍两人亲近。
宋缃在他身上能感受到慈爱了，和义父不一样，他的关心有些笨拙，有些干巴，又特别喜欢见缝插针的打听自己的往事。
陈祖训愁得不行，私底下劝了宋缃两次，言语中都是这次定国公回京估摸着要获罪，没必要太过亲近。
宋缃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但是不听。
春日过去，天气彻底暖了起来。
“我去福亭的时候，顺流而下，千里一日，如今我们回去，逆流而上，比行陆路慢得多，原本我想着咱们就走陆路回去的，可是乘坐这船是陛下的旨意，想来陛下还没有做好准备，要如何面对你。”宋缃又输了一局棋，不动声色的岔开了话题，投子认输。
“不可妄议陛下。”蒋梅荪发现，这个…外甥女吧，应该是外甥女，她真是口无遮拦啊！
“国公和陛下相识多年，私底下又是好友，连我这个小辈都因国公的缘故得陛下青睐，可见国公在陛下心中的份量，”宋缃看着蒋梅荪，“也是如此，所以国公半点不怕，陛下会问罪于你吗？”
“国公是否，太过自信了些？”宋缃暗戳戳的离间。
“我与陛下，是君臣，更是兄弟，况且你说陛下知道你的身份，还派你来接我回京，那他必然是知道，你会保护好我，他还是重视我的安危的。”蒋梅荪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事儿，自己和朱嗣垣那家伙相隔千里，有些话经风一吹，变了样子，等面对面好好说说，有什么误会都能说开的。
“如果，陛下信了谗言，问罪于你，你当如何？”宋缃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是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蒋梅荪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若是陛下认为我有错，那我就是错了，有错当罚。”
“国公真的这么认为吗？”宋缃步步紧逼，“是害怕辩解的时候，折损了陛下的威严吗？还是国公爷知道自己如今功高震主了，想要全了那段所谓的兄弟之情呢？”
“国公爷要看看我的双刀吗？太子赏赐的，”宋缃欻的一声，拔出双刀递给定国公，“是陛下让太子，赏赐给我的。”
“情义？”蒋梅荪愣了愣，不由得退后一步，看向宋缃的目光很是复杂，“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与太子关系一般，但是太子妃救过我，待我很用心，所以陛下觉得，这两把刀，可以牢牢的套住我，就像与你当年，或许是随口一句承诺，让你为他卖一辈子命一样。”
“鸟飞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够了！”蒋梅荪这才再次正视这个孩子，“你不该有这种想法。”
“那我应该和国公爷一样，征战半生，落一身伤痛，然后被疑心，被问罪，被夺权，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吗？”宋缃冷笑一声，“我可没有国公爷这般伟大！”
“谁负了我，我就要他全家都死一死！”
蒋梅荪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想，是她从前受了太多苦，所以才会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吗？
忠君爱国是蒋梅荪自幼学的，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宋缃幼时学的也是这些东西，洛庭也好，陈曲水也罢，他们都是正儿八经科举出身，但是宋缃是从另一个非正常时空过来的，天命之子她都干呢！天子又怎的？比自己多颗脑袋多颗心脏不成？
“你从前，一定吃了很多苦吧？”所以才会有这样极端的想法。
一滴泪水滴在鱼汤里，平静的碗中泛起涟漪。
“等这次事情了了，我就和陛下请旨，带你去福亭…去西北，福亭如今海匪都平了，西北那边还未曾收复失地，”蒋梅荪豪气干云，“到时候，带上墨儿，咱们爷仨，把鞑子和瓦剌都打回老家去！”
“你弓马娴熟，刀法也好，不该留在京中，二十西卫不缺高手保护陛下，如你一般的将才不多，你该有更广阔的天地。”蒋梅荪心中生出隐秘的骄傲，自家的孩子都是这样厉害，墨儿如此，她也一样。
“可是，我是陛下安排给太子的班底，”宋缃眨了眨眼睛，泪花染在睫毛上，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我改变命运的机会，不多。”
可是他不一样，定国军，是实打实的兵权。
有了兵权，还有什么得不到？
“你觉得太子不好？”蒋梅荪倒吸一口凉气，她竟然不满意吗？以女子之身，追随储君身侧，从龙之功就这么送到她手里了！这还不满意啊？
难道是太子不堪大用？不应该啊？太子小时候挺仁义聪明的啊！就是犟了点儿
。
宋缃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就目前来看，太子是个还不错的伙伴，“还行吧，他说话不好听，但是多次在朝堂上帮我说话……”
“国公觉得我忘恩负义，不是个东西？”宋缃反应过来了。
“历朝历代，君臣相合的例子不少，可是善始善终的能有几个？与其把希望寄托在比三月的天还容易变的帝王身上，不如握在自己的手中。”宋缃放下碗筷，“罢了，吃饭的时候，不该和国公爷说这样败胃口的话。”
老古板！
天气渐渐暖和，夏风带上来的水汽叫人心旷神怡。
宋缃每天就各种旁敲侧击，希望能够让蒋梅荪改变想法，蒋梅荪亦然，很可惜，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蒋梅荪都想给她绑起来跪祠堂去了，可是想到她自幼受苦，没有父母爱护教导，又觉得心虚心软。
甥舅二人就这么僵持不下，西月就这么匆匆过去。
一只萤火虫自江面飞过，在夜里显得格外晃眼，宋缃穿着常服在甲板上吹风。
“明日就是端午了。”宋缃有些思念庄子上那几个人了。
“大人可是想吃粽子？船上倒是有些糯米。”
“明日做些，另外…这趟差事也不容易，”宋缃掏出三张银票，递给陈祖训，“你得一张，其他分给手下人，算是庆贺佳节。”
屈子投江，本也不是什么很好的日子，这样的日子还要他们随自己在外奔波，也是辛苦了。
说起端午，素素姐姐心灵手巧，她包的甜粽最是好吃，再就是太子妃，她喜食肉粽，每每送到府上的，宋缃也会吃两个，不过都比不上世子妃送来的五色粽子，奇形怪状的，自己那个便宜弟子的手艺，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