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摇晃晃,朝着京城而去,宋缃双目放空,神游天外。
“君疑臣则诛,陛下若是想杀我,一杯鸩酒足矣。”
“他既然命你护送我回京,自然不会是要治我的罪。”
“你说陛下中毒了,想来时局不似表面上看起来简单,京城大概也不算平静,他这个时候借机召我进京,一定是有什么地方需要我。”
“你说你,整天想着这个阴谋那个算计的,我与陛下情谊深厚,福亭开仓赈灾那点小事,他只会赞我做的好,福亭的百姓也是他的子民,也不知他身体如何了。”
“明里暗里怂恿我畏罪潜逃,甚至是造反,你啊,嘴皮子一张就说出口的事,岂不知做起来是如何不易。”
“真造反了,且不说要死多少人,推翻了陛下,你去做皇帝?就你这气性,不出三年定会有人揭竿而起,届时苦的,还是百姓。”
“真是小孩儿心思,我远在福亭,也听说过太子对你多有照拂,你斩了冀怀王父子,犯了天大的忌讳,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恨不得让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官去死,真当那些人是忌惮你那活阎王的名头呢?”
“我问你,你知道如何治理一个国家吗?若是你做了皇帝,你能保证比当今陛下更加爱护百姓,吏治更加清明吗?”
“这一路我瞧着,你对你手下的亲信格外好,你瞧,你连相对的公平公正都做不到,有些话说出来容易,可是这背后需要做的,需要去承担的,远不是你如今能够做到的。”
“马上就要到京城了,你娘若是知道你被鸠占鹊巢这些年,一定要心疼坏了,宋宜春那个瘪犊子,怕是要被她一枪捅穿。”
“京城复杂得很,管他们怎么去斗呢,到时候我就带上你和墨儿,我们去北地,什么力真瓦剌,把他们都打回老家去。”
“定国军擅长水战,到了北边怕是少不得好好适应,你去过北地吗?那边比京中还冷,寒冬腊月的时候雪落下来,一人高的雪,连门都出不去。”
马车颠簸,到达京城己经是第七日。
杨家的侍女和车夫见过崔老夫人之后,得了赏钱便回徽州去了。
宋缃依旧躺着,被崔老夫人和苗安素赵璋如包围着。
“京中早有消息,定国公死了,曲佥事却是下落不明,弹劾你的折子摞起来是不是比你书房中的书还多。”苗安素轻柔的给宋缃上药,“昭姐姐早早回了京城, 这两日没有传消息回来,你如今回来,怕不是好时机。”
苗安素担心她被人推出去顶罪。
“你这一身伤,是为了保护定国公?是不是陛下派人……”赵璋如欲言又止。
“如姐儿,灶上的药怕是好了,你去瞧瞧。”崔老夫人也有同样的担心。
“诶,我去看看。”赵璋如挠了挠头。
“我也同去。”苗安素放下手里的药,跟着赵璋如一起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崔老夫人和妥娘两人。
“祖母放心,我与国公的关系,陛下也是清楚的,他不会听信那些流言,只是此次动手的死士,个个都是好手,我手底下的辑影卫不是对手,也不知有没有逃脱掉的。”
宋缃这几日如同做梦一般,心里也格外的乱,有些人的底蕴,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深厚。
“世家大族尚且会养死士,更何况是天家,江上行舟围剿,如此大张旗鼓又收拾得干干净净不露痕迹,有这样能耐和手段的,哪怕在京中,也不出一掌之数,”崔老夫人有些猜测,不过看着孩子还有些迷茫的样子,拍了拍她的手,“依我看,不会是陛下。”
若是天子想要杀人,哪怕是杀定国公,也不必这样做,畏畏缩缩落人话柄。
“祖母和国公说的一样。”宋缃其实也觉得是陛下的概率不大,从定国公的言语中能够猜出来一些,他和陛下感情甚笃,并不是外人挑拨几句能够离间的。
“可是人心难测,祖母,我不知道真相,心中难免忧虑,也同样犹豫,这次回京,前程如何。”宋缃垂眸,“我大概能猜到,那些人是谁的,可是我不知道,那样的人还有多少。”
“鬣狗群狼一拥而上,就算是猛如山君,能否全身而退也尚未可知。”更何况,自己并没有猛虎之威。
那些人,也并非是什么花花架子。
“你啊,自幼便是如此,多思多虑,”崔老夫人也有些发愁,“你虽聪明,却也不够聪明,若还是只顾着眼前的恩怨,总是要将自己困住的。”
“这几日弹劾你的风声,我都听到了,自然也听到了,朝堂上有人为你据理力争的事,太子力排众议
,邬公子…原本我那老姐妹想将你定下给他侄孙,却不想有人慧眼识珠,先表明了态度,那位邬公子,怕是知道你的身份了。”崔老夫人倒是不觉得这样不好,柳家那个孩子不错,但是邬阁老的孙儿显然也不差。
“你此次又是那徽州通判家送回来的,邬善的母亲救治了你,也是缘分,公事固然重要,可是私心私情,你也该有数。”
宋缃张了张嘴,脖子还是很疼,身上的伤提醒自己,有些事,不是如今该想的,“祖母,邬夫人的恩情,我不敢忘却,等我伤好了,必定携重金厚礼上门道谢。”
“至于旁的,我如今,没有心思想那些,我早早的入了那盘棋,若是行差踏错恐要连累你们,太子既然信我,愿意保我,我也会以忠臣之心报君。”宋缃鼻子有些酸。
有些话说出来太容易,似乎改朝换代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总是要有人去死的,可是若是自己的人,是自己的亲朋,宋缃又不愿意了。
“明日我会回京述职,此次定国公为人所害,罪不在我,我却也不是全然无辜,浅薄短见我之罪也,心性不坚我之罪也,我没能保住他,反叫国公以死护我,更是不该。”
宋缃眼睛有些模糊了,“祖母,我讨厌他那副大义凛然坦坦荡荡的样子。”
衬得心思并不算明朗良善的心思越发阴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