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很合身,站在从海外舶来的镜子面前,宋缃伸出手,覆盖住镜子里面那人的脸,为了方便随意束起的发髻,像个假小子。
镜子里面的人,不像自己。
白皙的手缓缓合拢捏成拳,又缓缓落下,宋缃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为何,早些时候那股轻松的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心头好似有什么压着一般。
压得人喘不过气。
各家的礼物摆满了半个房间,有祖母和几位姐妹的,有教坊司那群同僚的,有太子和太子妃的,有豫安王世子妃和自己那个小徒弟的,有辑影卫从前几个下属的,有如今旗手卫张大人和几个同僚下属的,甚至还有邬善和邬夫人的。
新衣裳,长寿面,宋缃还作画将今日与母亲一起景象留在画卷上。
面上的笑意整日不曾落下。
可是待到灯火熄灭,万籁俱寂,宋缃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好累啊。
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不是自己所追求的。
高官厚禄,万贯家财,权柄地位,自己如今拥有的很多,却再也没有那份宁静了。
宋缃闭上眼,一些场景又如同走马灯一般从脑海中闪过,是义父捉弄自己,和自己一起赏曲儿,是听着洛庭夫子的之乎者也,听得自己迷迷糊糊,是在贞定田庄,跟着陈先生学习,如姐姐打瞌睡,昭姐姐逃课,素素姐姐新做的点心,祖母包的馄饨。
像是看电影一般,是自己在教坊司与宋翰交好的日子,自己弹琴他吹箫,是和邬善一起制作发条摆钟,是接定国公回来的路上,和他下棋,一起钓鱼。
宋缃有些喘不过气,好像又回到那日落入江中,微凉的江水带走自己的生机和心中藏着的那股气,让人窒息,又控制不住的想要挣扎。
江水如沼,一点点卸去自己所有的力气,船上的那抹光亮越来越远,自己奋力追随,却还是拉开了距离,首至彻底失去踪迹。
冷风吹在江上,一个浪花打在自己脸上,将自己生生摁进湍流之中,一寸一寸下沉。
“不如怜取眼前人。”
老和尚沉静苍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宋缃紧闭的双眼两侧有泪水偷偷落下。
人总是喜欢追求一些没有得到的或者己经失去了的,也是在追寻的路上,会忽略了自己拥有的。
待到拥有的也失去,追悔莫及,又要荒废时光,去追寻。
二月二十二,宜宴请,嫁娶。
贞定田庄上热闹极了,窦昭早早的回去帮忙安排宴席,宋缃也告假回了田庄,崔老夫人获陛下封赠诰命,这是大喜事。
“到底是我眼光好,一眼就看中了缃姐儿,可惜我那孙儿没有福气,与她没有缘分,老姐姐如今也算是扬眉吐气了。”柳老夫人看向崔老夫人的目光中夹杂着一些羡慕,她所嫁非人,两个儿子也不甚亲近,偶然收养一个孙女,却有这样的造化。
另一位郑老夫人看着宋缃和窦昭并肩而立,正在招待客人,说出来的话也酸酸的,“老姐姐与我们也是几十年的交情了,何不给我们透个底,这宋姑娘,究竟是哪位的孩子?值当姐姐教养一场,还有如此的回报?”
崔老夫人对外说的是宋缃家中长辈念她教养宋缃多年,特地向陛下请来的封赠,当然,圣旨上明确的写着,崔氏德行出众,敦厚可亲,慈心于物,教养有功。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最后一句教养有功,是谁为崔老夫人请来的封赠尚且不可知,对方至少是三品官员才有此品阶可请,而这位宋姑娘,从前还有不少人猜测她是吉安崔氏哪一房的外室女,如今看来,就算是天子的私生女也不叫人意外了。
眼光毒辣些的如柳老夫人,如今也只能扼腕叹息。
如今见着崔老夫人在宴席上格外亲近邬夫人,众人又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她的儿子,太常寺少卿邬善邬大人。
宋缃在席上见到了邬善,大概是邬阁老致仕的缘故,他看起来眉宇间隐有郁色,想来是察觉到,为他遮风挡雨的祖父不在朝堂了,他处境有了不小的变化。
像是一朝之间长大了一般。
如果没有私下拦住自己,宋缃当真会觉得他成长了许多。
“你又要避开我了吗?”
宋缃转身欲走的步子一顿,转过身看着邬善,他站在树荫下,阳光透过树叶撒在他的脸上身上,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样的温暖。
“不避开你,又能怎的?”宋缃不知为何,自从生辰之后,自己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就好像是,自己还在噩梦中。
一根雕刻着鲤鱼的玉簪被他双
手捧着递过来,“我打磨了许久,我说服了祖父,我的婚事可以自己做主了,只怕让你久等,错失了……”
“那你要怎么说呢?”宋缃走近两步,那种疲惫的感觉越发明显了,连带着身体都觉得累了,“告诉你父母祖父,你心上人是曲沧海?还是宋缃?”
“我自己尚且一团乱,还有许多事未能处理干净,邬善,若是从前我知晓你的心意,就算是抢,我也要将你抢到我身边的。”就像是把母亲劫来一般,可是这些日子,自己并不快乐,母亲他也不快乐。
宋缃有些想哭,所以,但凡自己没有光明正大解决一些事的能力,就不可避免的要失去一些东西。
“你祖父辞官,邬家如今都压在你的身上,想必你的家族都在催促你趁早成为实权派的高官吧?”宋缃心中早就有了猜测,“甚至,应该给你选好了未来的夫人,有益你的仕途的。”
“我知晓,如今你母亲对我这个身份颇具好感,可我终究还是曲沧海,我的身份藏不了一辈子,邬善……”
被松木的气味包裹住,宋缃惊诧于他胆大妄为,没有第一时间推开他。邬善无疑是个很好的人,从最初相识,他不在意身份帮助自己,自己就知道了。
他来教坊司,无关风月,看到关于发条摆钟的图纸眼睛就亮晶晶的,他单纯的喜欢这些东西,在如今这世道,看起来并不算有用的东西。
连带着自己,也不知不觉享受那份单纯的研制和喜欢,每每一起制作摆钟,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那是自己难得的宁静,人宁静,心也平静。
“抱歉,是我失礼了,唐突了你。”
脑袋上一凉,那支玉簪被他插入发髻之中,在宋缃满头珠翠之中并不显眼。
宋缃想要拍拍他背的手僵在半空中,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当时年纪小,觉得只要是自己喜欢,能和他在一起该多好。
“沧海,你若是愿意,我立刻上门提亲,我不在意娶的是沧海还是宋缃,我只知道,这个人是你,我喜欢的是你,无关身份。”邬善的手虚虚握着宋缃的手,甚至有些抖。
自己喜欢匠术,可是很喜欢的是建造,发条摆钟并非自己所长,可是自己一想到,这是自己和她为数不多能够说得来的兴趣,顾不得前路艰难,翻遍多少书籍,做了多少试验,失败了多少次,不过是因为,和她一起做这件事,自己便不觉得累了,就算是失败了,也是开心的。
至少,自己可以和她多相处一些时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