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到了门前，宋缃甫一下车便瞧见了影壁那头的妇人，瞳孔一缩，没有进门，吩咐门房牵来了自己的马，策马离开了。
“怎么又出门去了？”蒋蕙荪不解。
雪梅目光闪了闪，在一旁找补，“大约是有什么事吧，夫人先用膳吧，今日该是不必等大人了。”
马儿速度并不快，哒哒哒，哒哒哒，不知窜到了哪条街上，宋缃今日误伤了宋墨，回到家看到母亲，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她疼爱的儿子，被自己打了，她夹在中间，会不会左右为难？
还是说，她只会心疼宋墨，怪自己行事鲁莽？
是了，定是如此，亲生亲养的，和自己这半路相认的终究是不同的。
“阿爹也吃，阿爹今日辛苦啦！等宝儿长大了，就挣很多很多银子，也给阿爹买糖葫芦！”
“爹不喜欢吃这个，宝儿自己吃，明日爹还要去挑货，你就在家乖乖等爹回去，爹还给你带糖葫芦！”
“爹爹最好了！”
马儿慢了下来，路旁一个汉子抱着自己的闺女，另一只手还握着扁担，小女孩看起来有些灰蒙蒙的，手里的糖葫芦只被舔了两口。
“诶！我的糖葫芦！”
一声惊呼，宋缃反应了过来，原来马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越来越慢，偷偷摸摸的一口叼走了小姑娘的糖葫芦，等那汉子想要抢回来的时候，一串糖葫芦只有一颗山楂孤零零的挂在竹签上了。
原本不好的脸色在看清楚马上的人穿着什么之后吓得连忙跪下，“大人…草民该死…草民不是有意挡住大人的路，还请大人恕罪啊……”
宋缃抬手拍了拍马头，摸出一个荷包丢给那跪在地上的汉子，“马儿不知礼，抢了你买给你女儿的吃食，本官赔偿给你的，好好收着。”
“多谢大人！”那汉子连忙捡起荷包，一摸就知道里面是银子，连忙给宋缃磕头道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见到自己的父亲跪下磕头，那小姑娘也连连磕头道谢，稚嫩的声音带着迷茫，“多谢大人。”
原本就要策马离开的宋缃顿了顿，“这孩子我很喜欢，你若是没有份正经活计，就去金吾卫指挥佥事曲沧海府上，让管家给你安排活计，将荷包拿给她看，她自会信你。”
他这样疼爱他的女儿，若是有了更好的生活，一定会对她更好。
“曲…曲大人！”那汉子再抬起头，看着红袍金甲的小将军策马远去，没想到传说中的活阎王，竟如此讲道理。
这哪里是什么活阎王啊！
这简首就是个大好人啊！
黄昏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在脸上有些针扎一般的感觉，不痛，但是刺刺的，宋缃抬手摸了摸脸上，意外的摸到了一片湿润。
分明，没有下雨的。
出了城，马儿跑到京郊一处庄子不远处的坟茔，那里有曲家不少人的坟头，还有自己义父的坟墓，挨着他的心上人。
晚风一吹，宋缃觉得身上凉凉的。
“义父，我好像病了。”宋缃不是傻子，相反，她向来敏锐，其实有些症状早就可以窥得一二，只是她自己不愿意相信罢了。
青石墓碑，坟头没有杂草，只有几张还没有被风雨湮灭的纸钱，没有人能给自己回应。
“我原本以为，我在这个时代，有系统的馈赠，会如鱼得水，过得很好。”宋缃用手轻轻擦拭着青石墓碑，上面曲连韫的名字。
“在义父去世之前，我一首是这样以为的。”甚至在那之后，宋缃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把日子过成这样。
难道就因为自己的本质是恶毒女配，所以自己注定不得善终吗？
自己拥有的都要一点点失去，哪怕自己抢回来了一些，却也终究不属于自己。
“义父，我见过太多死亡，可只有你，是我如今也无法释怀的。”宋缃眼睛酸酸的，泪水连成线落下，汹涌又苦涩。
“我从前，有很多想要的东西，舅爷爷的温泉庄子，您库房的紫玉镇纸，昭姐姐和素素姐姐的一手好厨艺，想要学会陈先生的学识，后来想要的越来越多，我想要为你报仇，想要一些人的命，想要得到父母的疼爱兄长们的近亲认可，想要祖母长命百岁，想要平步青云，想要与张姐姐李姐姐自在赏舞作画，想要…邬善。”
宋缃抱着青石墓碑，眨了眨眼睛，泪水汹涌，“我侥幸完成了一些，得到了一些，可同样不可避免的失去了一些东西，并且被那些东西困住。”
“时至今日，我竟还有些分不清，是我精神出了问题，还是我当真大彻大悟，淡泊至
此。”
“昨日，我杀了汪格，他说义父做了一些牟利的坏事，故意激怒了我，我知道，他是想要知道雪灵芝的下落，若是义父还在，定然要斥责我冲动行事，有人训斥过我了，罚也罚了，却没办法给我，给义父一个公道。”
“可我当时，是真的觉得，就算我死了，也无妨的。”宋缃闭上眼，天色暗了下来，越发冷了。
“我从前，真的很爱我自己。”
“义父，若是您在天有灵，能不能保佑女儿早日病愈……我应该好好活着……我不该有那样轻狂的想法的……”
“义父……”
可是自己好像，己经失去了控制自己思想的能力。
自己分明，当初为了活下去，连所谓的天命之子都敢毁了！
怎么如今，却连活着的勇气都没有了？
凉风吹来，穿透甲胄，温热的身体开始降温，宋缃是被一阵电流电醒的，起初还以为是错觉，可当手碰到金甲之上，发出“滋啦”的声响，宋缃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
眼前的女孩自己再熟悉不过，那是自己上辈子一照镜子就能看到的模样。
“你醒啦，星星说你又生命垂危了，我很担心，冒昧前来，宋缃，我是黎大丫，很抱歉让你来到这个世界，和你从前的世界比起来，这里的环境并不好，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事实上，她一出现，宋缃就知道她是谁了，可是自己当年的确是为世界意识所不不容，没有活路，自己和她交换身体，是很好的办法，至少自己还能活下去，不会再被世界意识左右，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星星说你在这里过得很好，己经官至三品，是所有女子的典范，星星还告诉我，你查了很多大案子，帮助了很多百姓，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天之骄女，在哪个世界都能过得很好……”
黎大丫心中愧疚，自己害怕养父养母，被卖了之后因为自己什么也不会，所以就算是奴隶，也格外低贱，故而有了离开这个世界奔赴更好未来的机会，自己半点没有犹豫。
什么亲生父母兄长，自己没吃过他们一口饭，自己只知道，自己的苦难全都是生父带来的，自己想要活着，没有什么不对。
恰好宋缃为天道所不容，交换了灵魂，自己能够拥有更好的未来，而她也能活下去，这是双赢的局面。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