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沈霜溪想象中不同,入立秋斋第一课竟然是学习鉴赏书画,这位和师父不和的程夫子看起来年岁不大,西十上下,蓄了胡须,仪容俊美,和师父一样,很受学子欢迎。
程夫子很大气,并没有因为和陈仪的一些龃龉而迁怒沈霜溪,相反,他欣赏每一个优秀的学子,这些学生往后飞黄腾达了,于他总归是有一份香火情,对程家有利无弊。
沈霜溪亦然。
后十二斋不似春夏十二斋,出门游学是常有的事,哪怕沈霜溪年岁尚幼,也没能例外。
因着见识过谢宣那般惊才绝艳之人,交好的又是陈书悯那样的才女,沈霜溪总是花费比旁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学业上,力求不落后朋友们太远。
七月流火。
沈霜溪跟着程夫子及五位同窗离开了江南,朝着雪月城而去。
上关风,下关花,苍山雪,洱海月。
马车慢悠悠的,走了一旬才到雪月城,程夫子是被人迎进城的,头一日沈霜溪和几位同窗便享受到了城主接风洗尘的待遇。
雪月城的城主是位貌美强大的女子,据说拥有剑仙的实力,但是沈霜溪并没有机会多了解她,程夫子日日带着学生们赏景,哪家的膳食美味,哪家酒香甜,他倒是如数家珍。
立秋斋五位同窗,有两位是和沈霜溪前后脚考进来的,有三位都在着手准备月考升斋了,沈霜溪也不明白,这些日子游山玩水能学到什么,但是师父既然说程夫子有大才,那么行事一定有他的用意,只是自己愚昧,不能理解。
沈霜溪沉的下心,既见雪月城盛景,就没有不作画的道理,沈霜溪并不擅长,但是程夫子画技无双,沈霜溪便殷勤侍奉笔墨,跟着他多看多学。
待回到书院,便接近八月中旬了。
程夫子让学生们回家休息两日,待到过了中秋再回书院,沈霜溪回到家中,有扶桃挽竹张罗着,洗漱一番一觉睡到近晚膳时分。
分别一个半月,沈黎一回到家中就迫不及待的来见姐姐,八月十五中秋,八月十六就是沈黎的生辰,沈霜溪拿出送给沈黎的发带,上面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蓝色宝石。
“姐姐怎么今日就给我了,不用这么着急的。”沈黎欢喜的接过发带,仔细看了看,“好看,还得配一身合适的衣裳才好!”
说完让拙榆给自己换上新的发带,又让挽竹去取了铜镜来。
沈霜溪看着他这爱俏的样子,不由得想到了另一个人,他的兄长也是这样爱俏的。
“阿黎,你还记得你哥哥吗?”沈霜溪有些紧张的抓住了沈黎的手,自己突然发现一件可怕的事,自己…似乎记不得阿禾哥哥长什么模样了!
不仅是他,还有村长爷爷,阿黎的父母,阿水果子,茶子婆婆……沈霜溪想到她们,每个人都是模糊的身影,脸上仿佛被烟雾遮挡,自己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沈黎愣了愣,点了点头,他当然记得。
沈霜溪面色苍白,突然想起在书院发生过的事,自己还在大暑斋的时候,有一次有两位师兄与自己打招呼,可是自己并不记得见过他们,当日并没有放在心上。
陈家伯父伯母是什么模样?自己初遇师父的时候他身边跟着的师兄长什么模样?救了自己的阿禾哥哥和村长爷爷茶子婆婆是什么模样?
自己为何,都记不清了?
就连师姐,自己与她不过是一年未见,她的音容笑貌在自己心中竟也模糊了起来!
“姐姐怎么了?是想哥哥了吗?”沈黎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五岁的懵懂孩童了,七岁的孩童明白很多事了,自己家没了,是姐姐带着自己活下来的。
自己答应过哥哥,要保护姐姐的。
“是啊,阿黎,不要忘了你爷爷父母还有兄长的模样,等长大了,学会作画了,就将他们画下来,好不好?”沈霜溪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自己在书院听听过师兄们讨论疑难杂症,其中就有病人自幼辨不出人面的毛病。
所以自己只是记不住,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回头问问师父可有法子治疗。
毕竟那些人,在自己心中都是很重要的人。
“我听姐姐的。”沈黎也想念家人了,可是他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他没有阿爷,也没有爹娘兄长了。
当天沈霜溪就开始作画,画卷上的人或坐或卧,身着南疆圣火村的服饰,却都没有脸。
次日中秋,陈仪是带着侄女的信来的。
“哎呀呀,书院桂花盛开,却不及你这儿,还没进门就叫桂花香撞了个满怀!”陈仪不喜欢家中,时常来自己这个弟子这
儿吃住。
“师父来了,回得这样晚,定是和哪位夫子下棋去了吧!”沈霜溪会下棋,却没有多么喜欢,但是这个师父就很喜欢,他说喜欢赢的感觉。
“山长与我赌了一壶桂花酿,要陈十年的,今年才第三年,还有七年才给我呢!”陈仪点了点头,很满意弟子如此懂自己,“为师年纪大了,你可得记着,到时候莫忘了提醒为师去拿回来,也分你两杯。”
“多谢师父还惦记着弟子,看来今日只能尝尝弟子的桂花酿了,天启城雕楼小筑的须臾,今年炒的干桂花放进去煮的,师父莫要嫌弃才好。”沈霜溪跟着陈仪,这些风雅之事倒是没有少学,就好像,享受己经是习惯了一般。
“啧啧,我道是什么这么香,原来是桂花煮酒,”陈仪本以为是桂花香,没想到弟子有如此巧思,忙不迭的拿了酒杯,给自己舀了一杯,先是闻了闻,面色己然十分沉醉,一口饮下,不由得眼睛都亮了,“香煞人了!”
“师父喜欢就好。”沈霜溪抬手给他又满上。
陈仪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沈霜溪,“书悯给你的,她去年及笄都不曾回家,家中对她有些意见,相文商行还不错,不过还远不到家中能够对她另眼相看的地步。”
“不如劝她早些回来,也能够早做打算。”陈仪是过来人,所以陈家接下来会用什么手段让侄女服软,自己一清二楚,与其最后头破血流,不如早些回来,争点有用的。
“师父,相文商行去年收入不下十五万两,而且这才第二年,以师姐的能力,一定能够……”
“陈家不缺这点银子,她再厉害,上头有那些老牌商行压着,一辈子也出不了头,更何况,十五万两,落到她手里的有几个子?小溪,为师也尝试过抗争的,可为师没能做到。”自己能够做的,就是在书悯年轻的时候,让她松快几年,自在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