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下学堂，沈霜溪来过很多次，作为书院的学生，作为学堂的学生，今日是作为学堂的夫子。
一路上学子恭迎，沈霜溪虽然没仔细看，却也能够感受到那些明晃晃打量的眼神，他们在权衡，自己配不配成为一位夫子。
就连林夫子都向自己投来了担忧的目光，沈霜溪回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一路走进内院，最终到了十二位教谕和李先生面前，李长生拍了拍沈霜溪的肩膀，好悬没给她一巴掌拍地上，“好好干。”
“定不负祭酒所托。”沈霜溪拱手。
李长生只觉得她这样，实在是没意思。或许并非如此，她本性该是灵动有趣的，只是对上自己这个不讨喜的老人家，就戴上这张端庄的美人面，做出一副无趣的样子，因着若风，她连自己也一同敬而远之了。
狡猾。
“今日立冬，也是你的第一堂课，你想好教什么了吗？”李长生觉得，哪怕看在沈黎的份上，也该问问。
沈霜溪摇了摇头，“我还没想好，要见过学生们才知道。”他们是个什么料子，自己能教什么东西。
“去吧，每月你有三堂课，时间随你定，今日就先见见，你的学生们。”
出乎沈霜溪的意料，自己暂用的十三斋，座无虚席，粗略一数，该有不下八十人了。
让人头大。
“原本还想着没什么人会来，咱们来给你这表妹撑撑场子呢，没想到，她比师父他老家人都受欢迎。”雷梦杀大声蛐蛐，学堂之中很少有这种场面，一个斋都坐满了人，甚至左右还站了两圈。
半数是官家子弟，甚至是在学堂的六位皇子都来了，沈霜溪发现自己还是低估百官了，比起辛苦去投资一位皇子，如今搭上自己这艘船，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叫什么天启城啊，叫狐狸窟才对。
“诸君晨安。”
沈霜溪眉心就没有放松过，“既然诸位学子都来了，想必对我也是有一定了解的，很荣幸诸君来听我的课，只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限，我无法同时对这么多学生负责，入得此门，我们是夫子与学生，出了此门，也不必与我论交情。”
“故而，如今的情况，势必需要筛选一部分，与我没有缘分的学生。”沈霜溪一眼看过去，正对上雷梦杀捂着嘴震惊的眼神，“就请诸君，以学生长而师幼为题，拟一页论，一柱香后，送于我的桌案之上，在小雪之前，我会定下我的学生。”
天耳通也己经入门，沈霜溪听到了有人在窃窃私语，说自己很狂傲。
嗯，随他去。
有教无类那是圣人，自己不是圣人。
没有人有动作，沈霜溪笑了笑，“怎么，要我请你们动笔吗？”
“我都没准备纸笔！”雷梦杀都不记得自己上次在学堂写字是什么时候了！
还是策论！
“别磨蹭了，不然策论都交不上。”墨晓黑率先起身，没有笔墨就去寻呗，这又何尝不是她的考核之一呢？
“看来这沈少师，无需你担心。”柳月看了眼洛轩，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这个远房亲戚，当然，不仅仅是他，哪怕这位沈少师再怎么高傲，只要与她相处过的人，就没有厌上她的。
故而今日，座无虚席，也不叫人意外。
灵素在门口探头探脑，凑到沈霜溪面前，“夫子年长我两岁，我也信服夫子，还需要写这徒长师幼论吗？”
沈霜溪记得她，阿黎口中输了便再也不与他切磋的小姑娘，琴棋书画都很出挑，“不必，你可以成为我的学生。”
“那我呢！夫子也年长我半岁！”萧月离举手。
沈霜溪看向他，阿黎也说过，这位皇子，很好相处，没有野心，但沈霜溪保持怀疑态度，“你也一样。”
萧月离的笑还没来得及挂在脸上，就听到了后半句。
“要写一纸论。”
桌案上多了一只香炉，细细的香支散发出淡淡的竹香，沈霜溪闭目养神，静静等着香燃尽。
耳畔细细簌簌的动静，沈霜溪只当没听见，他们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其中有些人，自己并没有教导他们的能力，又或者说，在昨日之前，自己来学堂听课，甚至他们其中一些人是夫子。
稷下学堂中没有废物，这些人都有出挑的地方，就连看起来很纨绔的二世祖，也写得一手好字。
寒风穿堂而过，竹香淡了些，一张纸落在桌案上，沈霜溪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洒脱又带着锋芒的字迹。
“沈夫子可别睡着了。”顾剑门本就是不想来，她一个小孩儿能教什么？
自己让她一手一脚，她都无法撼动自己分毫。
不过是因着能种出灵药，就连萧氏都愿意捧着她罢了。
“我心不静，耳畔杂音不绝，是睡不着的。”沈霜溪三两眼扫完顾剑门写的论，敷衍。
“许久未曾提笔了，还请沈夫子手下留情。”萧若风走近，一张新论盖住桌案之上的第一张，轻而易举的将两人针锋相对的气氛消弭于无形。
银钩铁画，沈霜溪欣赏了一下他的字，点了点头，“这话，不该从大公无私的琅琊王殿下口中说出来。”
“我与诸君，无情可留。”沈霜溪抬起手，请交卷的两人离开。
萧若风失笑，又有些无奈，她一首防备自己，就连沈黎，也是看到自己就脚底抹油。
顾剑门冷哼一声，率先离去，萧若风拱手离开，很快又有人交卷，一柱香燃尽，沈霜溪收到了六十一张论，有人没写完，沈霜溪也不等，抱上一摞纸离开，在门外见到了等着自己的洛轩。
洛轩朝着里面看了一眼，“还有两位皇子未曾交卷。”
“香己燃尽。”沈霜溪有言在先。
“你今日，可是不给任何人面子，就不怕被记恨？”洛轩其实更担心，小雪之后她宣布一些人可以成为她的学生，一些人不能，更会被人记恨。
“琅琊王殿下？”沈霜溪有些好笑，“他是君子。”自己并不担心被他记恨，若是这两句话他就存心，那他只能算伪君子。
“看来你是真的，很不看好他们。”洛轩笑着摇了摇头，“你打算留几成？”
“若是没有合心意的，留三五个，足矣。”沈霜溪并不觉得能碰上美玉，“若是有合心意的，就算是五六十人，我也只有开心的。”
“那来看，你不看好的，不仅仅是他们。”洛轩一愣，好了，这下好了，估计自己也不是合心意的。
“你先留下灵素，不会是为了堵众人的嘴吧？”
“这种话，不适合在学堂说，难道你只想问这些？”他和自己相处得，其实不算多，这个时候，按照他的性子，该是要远远的避开才是。
“沈静舟……”洛轩想问的的确另有其人，另有其事。
“是他。”沈霜溪点了点头。
“那霸刀山庄的惨案……”
“是我做的。”沈霜溪步子一顿，看来，消息还是要传开了，黄泉当铺那位先生，总算是要来了。
自己还以为，他死路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