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绵绵,想到明日即将见到师父,沈霜溪这一觉睡得极好。
马车到陈府门口,这占据了大半条街都华丽宅子,大门开着,门口来了不少人候着,陈儒没想到,家中会如此。
不过她今日也算是,衣锦还乡。
“陈氏上下,恭迎,少师大人。”
陈书惭当然想过,七叔的这位徒弟一定会回来的,自己也一定会再见到她的,可是自己的父亲还躺在床上,缠绵病榻,形同废人,而她,位极人臣,不过短短两年。
自己也很清楚,她并没有错,甚至如今陈氏上下也不能对她有怨怼之心,入了天启,腾云化龙,她本就不是池中之物,难怪当年所谓的血莲子血参说拿出来支持书悯就拿出来了,她根本就不在意这些东西。
真正的好东西,还是在她手里捏着。
父亲当年,太着急了。
“陈师兄当真是客气,如此大张旗鼓的迎接,真是折煞我了。”沈霜溪面上是亲近的笑意,手里抱着一个不算大的瓷坛子。
陈儒张了张嘴,想要说这个侄子两句,看到这师侄满脸假笑,眼中的嘲讽更是让人脸红羞愧,“沈少师要去见你七叔,你且忙去吧,不要太张扬。”
陈氏凭什么,敢借她的势?
凭自己那糊涂的兄长?
还是凭去世了家中都未曾过问一句的书悯?
自书悯去世,这师侄可是一封信都没有来过了,可见她心中,也是有怨气的。
她不记仇,家中就该偷着乐了。
“不错,我还有事,改日再和陈师兄叙旧。”
今日沈霜溪早非昨日沈霜溪,陈氏与她,己经很有些距离了。
“既如此,就不打扰大人与七叔叙旧了,大人请。”陈书惭将人迎了进去,便没有再跟上,对方显然不打算和陈氏有更多的往来了,好在还有七叔和小叔,七叔糊涂也无妨,自己看小叔和她的关系也还不错。
不求她提拔陈氏一二,只要别因为父亲和十西妹妹的事儿为难家中,给族中那几个同在天启当官的叔伯兄弟使绊子就够了。
陈府很大,跟着陈儒七弯八绕的,总算是到了陈仪的院子,冷清,荒芜,门口几盆迎春花摆在那儿,看起来很是精神,也很是格格不入,一进院子,一股阴冷的腐味掺杂着酒味,杂草丛生,随处可见的酒坛子,有些是碎的,看起来许久没有人打理了。
“他不许人进来伺候,除了两个长随送膳食酒水,连院子也不叫他们洒扫。”
陈儒希望,今日兄长见了她,能够稍微好些。
至少,不要将自己困在这院子里了。
春寒未了,沈霜溪拢了拢斗篷,手有些冷,但是心一点也不冷。
“你在这儿坐会儿,我去寻他。”陈儒没见到兄长,猜想他肯定是又喝醉了,在书房或者琴室就睡着了。
“好。”
有人来给沈霜溪奉茶,还是从前伺候陈仪的人,是碧螺春,陈仪有一处茶庄,他自己喜欢喝这个,连带着沈霜溪也喝得十分习惯。
还是从前的味道。
放下瓷坛子,沈霜溪捧着茶盏捂手,时间一点点的过去,手中的茶水逐渐从温热变冷,沈霜溪将茶水放在一旁,很快有人来换上热茶。
又一盏茶从热变冷,换上了第三盏茶。
火盆中燃着炭,带着一股子松香,屋内是暖和的,可是沈霜溪身上的温度却是在一点点的褪去。
他不愿意见自己。
在第三盏茶凉掉之前,陈儒来了,面色很不好,看得出来,他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看来,师父还没有做好,见我的准备。”沈霜溪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就为了那么个不成器的东西?
“小师叔知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是今日,自己是一定要见他的,自己还有话想要问问他。
陈儒垂下眸子,不敢看沈霜溪,“你随我来。”
沈霜溪起身,抱起白瓷坛子跟上。
院子有处竹楼,清雅别致,从前沈霜溪来,没有见过。
竹楼的门死死地关着。
窗户也关着。
一股子酒味。
廊下挂着一些字画,宣纸上的墨迹看起来很新。
陈儒敲了敲门。
“兄长,你的弟子要见你。”
“都说了,告诉她,我不在。”
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
沈霜溪走上前,这竹门,自己用用力,说不定能够踹开。
“师父就这么狠心,难道往后都不要见我了,此生
都不愿见我了吗?”脚还是没有落在竹门上,沈霜溪提高声音,确保里面的人听得到自己的话。
一阵静默。
约莫十来个呼吸的时间,竹门被打开,沈霜溪几乎要认不出眼前的人。
自己那风流倜傥的师父呢?
这才两年啊!怎么就成了眼前这胡子拉碴沧桑憔悴的大爷?
沈霜溪还没来得及说话,竹门就又要被关上,“见也见了,你回吧,我与你师徒缘分己尽,往后,不必再来了。”
沈霜溪眼疾手快的抵住竹门,“我不同意!”
“小溪啊,就这样吧。”陈仪一双眼睛古井无波,没有愧疚,没有伤怀。
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你就当,我这个师父己经死了。”陈仪想要接着关门,推开沈霜溪那只撑着门的手,“我早就当没有你这个徒弟了。”
沈霜溪见着他这样,突然心头那口气就散了,像是散成了雾,飘到了眼前,害得自己都有些看不清他了。
“香兰泣露,我给师父带来了。”沈霜溪举着瓷坛子,声音带着哭腔,眼巴巴的看着陈仪,希望他能够接下。
见对方半晌没有接,那双眼中再看不到半点温情,沈霜溪也明白了,自嘲的笑了笑,眼泪控制不住的落下,退后两步,跪在地上,将瓷坛子放在门前,磕了三个头。
“我往后,不会来了,您保重。”
几乎是落荒而逃。
“兄长这又是何必?”陈儒不懂,自己这个兄长总是这样。
哪怕别人都不在意,他也要困住自己。
陈仪蹲下,双手捧着白瓷坛子,什么也没有说。
就是眼睛酸酸的,喉咙也痛得像是刀割了一般。
竹门被关上,陈仪靠着竹门,几乎是滑落般瘫倒在地,怀里还是紧紧的抱着白瓷坛子。
人是陈儒接来的,他自然想要把人送回去,追了出去,眼看着沈霜溪己经出了陈府,白色的身影跑得飞快,陈儒想着,她大概是被兄长伤透了心,也不会想要见自己了。
就这样吧,远远的看着她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