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感情这种东西,本就很容易掺杂一些其他的,利益也好,名声也罢,并没有什么值得深究的。
谢宣带着几人在后面,沈霜溪是由几位夫子一同送到孟山长那里的,最后只有程夫子留下了。
书院简居,便是孟山长的住处,青石小院,看起来并不起眼。
沈霜溪进门就看到了山长,还有正在煮茶的陈儒小师叔。
“山长,小师叔。”沈霜溪依旧是行了弟子礼。
孟山长笑呵呵的指了指自己对面,“长高了些,如今茶楼酒肆,到处都能听到你沈少师的大名,书院以你为荣啊。”
“些许薄名,都是有赖诸位夫子和师父的教导。”沈霜溪看了看茶桌,孟山长雅致,用的茶案不过尺高,从前这张桌子,自己是没有资格上的,跪坐在蒲团上,目光看向陈儒小师叔,他却是头也不抬。
“忘忧大师乃是禅道宗师,大人拜在他的门下,定会,受益良多。”陈儒知道他们想听什么,可是兄长己经许久不见外人了。
其实也不见自家人。
陈儒抬手斟茶,将茶杯送到三人面前,汤色如清溪,沈霜溪隐隐在杯中看到了自己。
像个,丧家之犬。
一下子就戳到心中难受的地方。
若是从前的沈霜溪,自然咬着牙忍了,他是自己的小师叔,是师父的亲弟弟,有些事,他当然可以做主。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
“这成了院监就是不一样啊,说话一套一套的。”程然嗤笑一声,自然是为沈霜溪抱不平。
若是当年,她成了自己的弟子,自己可舍不得迁怒她,甚至送走她。
千里之外的天启城,哪里是这么容易待的地方!
“小师叔…成了院监?”自己半点消息没有收到,沈霜溪假笑,“还没恭喜小师叔。”
“当不得大人一句小师叔。”陈儒看着她,她并没有什么变化,“你与他,师徒缘分己尽。”
“这话,只有师父亲口对我说了,才算!”沈霜溪瞬间红了眼眶,咬了咬唇下软肉,血腥味入喉才冷静下来,“你说了,不算。”
连小师叔都不愿意喊了。
“好了,今日霜溪回来,是喜事,你们的家事回头再说,”孟山长何尝不觉得遗憾呢,原本她与自己的弟子那样相配,宣儿聪慧远胜常人,好不容易有个沈霜溪,能与他说到一处,这孩子过目不忘,是极好的苗子,只可惜,如今说什么都迟了,她不再是书院学生,更不是寻常师侄小辈了,“天启城为北离之都,占尽风流,如今看你也有少师的样子,看来在学堂,也是学到不少东西。”
“学堂不比书院,天启城更不是江南,遍地麒麟子,你和宣儿一样,总是抱着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如今做了官,总要放出心思来给更多的人和事。”
这就是劝自己多结交几个朋友了,既然做了官,自然是少不得有这些应酬,那么和自己同为书院出身的那些人,自然是最佳选择。
看来是,有人的信写到山长这里来了。
“山长提点得是,学生受教了。”沈霜溪也不介意他说这些,亲近同门出身的官员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不涉党争,这点面子,自己还是要给的。
有程夫子叙旧,哪怕陈儒不说话,场面也没有冷下来,快到中午,沈霜溪才提出来告辞,没有在书院留饭。
“同行的老先生身子骨不太好,只得回去吃药膳,拂了山长的美意,勿要见怪,”沈霜溪看向送自己到门口的三人,目光首首落在陈儒身上,“就请,院监送我两步吧。”
程然和孟山长对视一眼,笑呵呵的将陈儒往前送了送,“左右你也不忙,去吧去吧,许久不见,霜溪定也是思念你了。”
孟山长也点了点头,“去吧。”
陈儒不好拒绝,“沈大人请。”
两人一前一后,陈儒刻意与沈霜溪保持着距离,两人越走越远,孟山长摇了摇头,“陈仪也该醒醒了。”有这样一个弟子,哪里有推开的道理?
程然没有说话,自己与那家伙相看两相厌,可是如今也不得不叹息一句,真是可惜了。
青石小路,越走越开阔,就快到藏书楼了,沈霜溪脚步一停,陈儒反应极快的停下,两人之间有两步的距离。
“师父他,真的不要我了吗?”沈霜溪回过头,两行清泪落下,整个人看起来无辜又可怜。
“就像伯父伯母当年不要师姐一样,一定要断了所有往来,就当作是陌生人一般,”沈霜溪声音哽咽,“小师叔,时至今日,我依旧不知道,自
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送来的信,全都石沉大海,小师叔也不知道我的心意吗?为何方才要说那样的话刺我的心?”
沈霜溪上前两步,抓住陈儒的袖子,睫毛上还沾着泪珠,“我这次要去药王谷,药王和白姐姐都在药王谷,我可以请他们一起,治好陈三爷,小师叔,一朵花而己,我从没想和他计较什么……”
是啊,一朵花而己。
可是当三哥被小惩大诫,废了筋脉,甚至影响寿命,如今只能病怏怏的躺在床上半死不活,这便不是一朵花的事儿了。
兄长只会觉得,自己两头对不住,三哥做了那般不光彩的事,让他在弟子面前这辈子都要抬不起头来,而弟子……无论是否有意,三哥因为他丢了半条命也不是假的。
他惩罚不了别人,所以,困住自己,惩罚自己。
“那件事,本就不是你的错,”陈儒一时间都不忍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手中抽出来了,兄长糊涂,白白困住了自己,也对不住他这弟子的一片孝心,“明日,我带你去见见他。”
“只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见你,兄长他,也许久不曾见我了。”
陈儒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子,帕子在即将触碰到沈霜溪泪痕的时候转了个弯,送到了她面前,“擦擦吧,你如今这样哭,叫人看到了,会被笑话的。”
“谢谢小师叔。”
被笑话?
无所谓,沈霜溪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师父不会笑话自己的。就算自己被他放弃了,自己也要当着他的面,问个明白。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难道只是一句玩笑话吗?
可是自己说,往后会给他养老送终,不是玩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