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阁的雅间。
其实并不隐蔽安静,隐约能够听到大堂的嘈杂声,说书先生在清嗓,今日说的是百晓堂今年新出的金榜。
阿黎正抱着和他脸一样大的饼子在啃,一口饼子一口肘子一筷子菘菜,像是饿了十天半个月的难民。
沈静舟倒是姿态优雅,这一桌三个姓沈的,只有他最像沈家的孩子,像柳西轩六,无论什么时候,身体总是记着世家公子那股劲儿。
那股,风雅劲儿。
但是又有些不同,沈家人都有一副好相貌,沈静舟玉树临风,貌若好女,一眼看过去就让人觉得他是可靠的。
沈霜溪嘛,一眼看过去就让人心生好感,哪怕她在算计的时候,那双眼睛都干净得很,就像是,在算计的人不是她一般。
今日她躲在自己身后,不敢首面莫衣,平日里她与自己从未有这般亲近——她可是自己的同僚,几时见过她拉着袖子示弱的样子?
等莫衣一走,她便不怕了。
变脸变得那叫一个快。
可自己还得顺着她来。
她一开始说的就是对的,人一旦有了牵扯,便要生出软肋,沈黎是她的软肋,自己那几个弟子,虽说不上是自己的软肋,可到底教养了这些年,是挂在心上的。
“我看你这衔风居的药材也种得差不多了,你今日让他吃了好东西,想必下一步,就要让他走了。”
沈霜溪想了想,点了点头,“我有个徒弟,是我师姐唯一的孩子,也有两岁了,想着让阿黎去看一眼,提醒晏家勿要忘了过两年把孩子送来。”
“你当真是心大,听说你还准备收下司马家那个孩子,过个两年,那些无法找你的人,一定会找上他们。”当然,如今的沈黎和沈静舟都不必担心了,再过个两年,这天下再多添两位剑仙也未可知。
但是司马星桥和晏家那个孩子,两人都是有家族的,这意味着,她们避不开一些麻烦。
“你要知道,沈宅里面可还有人盯着呢!”难得见外头铁桶里头筛子一样的宅院,她分明查得那样清楚,还是让人进了宅子,充做护卫。
沈霜溪不在意,“我要是怕,也不敢用他们了。”别人送来的钉子,若是不能为自己所用,迟早是要死的。
可不得不承认,沈家没什么底蕴,别人家中供养着地境天境的高手,沈家却没有,那些高手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养成的,难得有两家愿意送人来,自己当然要努力策反一下。
若是不成……
不成再说嘛,左不过到时候让兄长和阿黎多杀两个人罢了。
“哈哈,与虎谋皮,我都忘了,你也是个赌鬼。”只是她的赌局,从来不在赌桌上。
天时地利人和,她算得很准。
李长生不想喝酒了。
更想劝她和风七同行了,他们这么像,合该是一路人的。
从始至终,沈黎一句话都没说,李长生不由得想起轩六说过的话,这沈黎,当真是什么都听她的,她做什么决定,沈黎似乎都能接受。
亲兄弟尚且会反目成仇。
“听寒衣说,先生承诺,收她为徒。”沈霜溪不想顺着他的话回答,索性岔开了话题。
“是啊,她是个好苗子。”本就是天纵之才,在她沈少师手中过一道,将来更是不可限量。
“可见先生是个花心的,这话,想必先生也夸过洛表兄,赞过雷二哥。”沈黎咽下饭菜插了一句。
他之前也是这么说自己的。
还好自己没有拜他为师。
“诶!”
“那还真没有!”
李长生笑着点了点他,“这世上天资卓越者本就不多,他们虽为出众,却并不是靠着天赋打动我的,小阿黎,若是你愿意与你的师兄们多多相处,就会发现他们其实都是很有趣的人。”
有趣?
沈霜溪扯了扯嘴角,看吧,他到底是游历人世的仙宫客,只是因为有趣收徒,师徒之间的情分和关系何等重要,天地君亲师,与父子也没有什么不同了。
可是在自己看来,他并没有把弟子教得多厉害,兄长在地境的时候就能与墨晓黑打得有来有回,其他几个对上阿黎也没有讨得好处,可见不过如此。
沈黎敏锐的察觉到了姐姐的不屑,眼睛一转,摇了摇头,“天底下有趣的人海了去了,师叔喜欢有趣的人,我却喜欢实在的人,师兄们不实在,我脑子笨,不爱和他们玩。”
沈静舟嘴角微微上扬,给沈黎夹了一块肉,“不可妄言。”里面还有个王爷呢,不是他可以随意评论的。
“知道了知道了,随口一说罢了,又没有外人。”沈黎老老实实吃肉去了。
“你…我可是刚帮了你们!”李长生没想到这小子翻脸比翻书还快!
自己可是刚给他们哥俩护法了的!
“嘿嘿,谁让你是我师叔呢!我师父泉下有灵,也会感谢您老人家的!”沈黎咧嘴一笑,颇有几分滚刀肉的意思。
得了自己这么个师侄,这点罪,是他应得的。
沈霜溪捂嘴偷笑,自己的弟弟就是这么可爱!
“先生放心,阿黎不会在外逗留太久的,一年半载,总是要回来的,我可不许他落下课业,过个三五年,我是要送他去举试的。”
“你要让他走科举的路子?”李长生的声音都有些歪了,“三五年他指不定都成剑仙了,你让他去科举?”读书读傻了吧!
都来学堂了,还指望走从前书院的路子呢?
沈黎放下筷子,昂首挺胸,“先生别看不起我!若是十年之内考不上举人,我此生不入官场!”
“不过……听说我师父当年就屡试不中,”沈黎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个弟子,说不定也没有什么科举的运道。”
李长生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模样,突然笑了,好啊!他这是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他不会入官场,不会成为北离的官员。若是他愿意,有宣儿和他姐姐在,中个举人有什么难的?
可是他不愿意,还提什么李玄屡试不中的事儿!
这臭小子,他要自己死了给他姐姐和风七牵线的心思!他是他,他姐姐是他姐姐。
可是这天下的关系,哪有说得清楚的,他们是一家人,在谁看来,都是一体的。
只是有一点,他也没有说错。
他到底是自己的师侄。
自己不可能为了老七,就全然不顾他的意愿。
“好小子!”李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人扣住,“一步登天,让师叔看看你的长进!”
真是一步登天,腰杆子都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