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仙卸下掌香监一职升任青云台供奉这件事并不隐秘,大概是得知了瑾仙的真实境界,萧若瑾心中的惶恐突然就少了大半,瑾宣趁机进言,让擢樾回了沈宅。
毕竟,宫中有瑾仙守护陛下,少师身边最得用的护卫送回去,也能保证沈少师的安危。
萧若瑾觉得,比起沈霜溪这个不入流的武者,自己一个大逍遥的…虽然说不上是高手,但是比起少师,自己完全有自保之力。
一个擢樾,送回去就送回去了,青云台如今有西位供奉,除了王一行这个小道士,其他三位都是顶尖高手,其中甚至有玄武使的二叔,无论是境界还是暗器都胜过玄武使良多。
有了青云台,萧若瑾不愿天启一些势力骤然失衡,便只能够将对影宗的扶持一减再减,毕竟天启内卫司如今西缺一,而影宗三家的势力渐渐浮出水面。
沈霜溪好些日子没有休息好,那日在天命世界之中,见到了小绿儿,也见到了那些面黄肌瘦的灾民,在北离,是有乞丐有贫农的,吃不饱饭的人不算少。
那些日子路边随处可见的枯骨,日日夜夜有人啼哭哀嚎,有人死去,草席一卷,被人挖出来,放在锅里,那些干瘪的尸体成为续命的粮食,沈霜溪没有亲眼见到,但是听到了那些人的悲鸣。
“大人,这玉麦长得极好,稌,粟,黍倒是还看不出来什么,不过今春雨水足,定是个丰年!”庄头正在给沈霜溪回禀新粮种的事宜。
“好生伺候着,若是收成足够好,我为你去请封,让你做官。”沈霜溪笑着承诺,这庄头喜欢露脸,做事勤恳,只要这一批粮种真的能够提高收成,他的青云路在眼下了。
看了新粮种,沈霜溪回了衔风居,坐在草亭中看书,旁边茶水己沸,紫参的清苦溢了出来,擢樾带着唐轩策给药材浇水,院外桃花未落,有客上门。
人径自走了进来,十分不见外的在沈霜溪旁边落座,是姬若风。
倒是他牵着带来的小孩儿,看到沈霜溪躬身行礼,“楚河见过少师。”
斯文有礼,莫名有些像一个人。
“六皇子安。”沈霜溪捏了捏手中的书卷,起身回礼。
萧楚河连忙侧身避开,要是自己受了她的礼,回头沈二公子又要欺负王叔了。
“好了,今日没有什么皇子少师的,只是为师带你来拜见一位朋友。”姬若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闻了闻才给萧楚河也倒了一杯,“她可不喜欢端着架子,无论是你,还是她。”
很累。
沈霜溪捏紧书卷的手松了松,心却紧了紧,“我还以为,你成了白虎使,我们便不再是朋友了。”
毕竟各为其主,他看不上萧若瑾,自己看不上萧若风,自己和他,也成了两路人。
“这里又没有外人,你何必做出这副样子,”姬若风不由得笑了,“你分明也很欣赏他的,不是吗?”
“真当你自己是天下百晓了?他要是真有心,就该放下一切,去陪他的心上人仗剑江湖,这不是他想要的吗?天启有我,辅佐陛下有我,够了。”沈霜溪冷笑,谁会欣赏萧若风那个蠢货啊?
他留在天启,手握五十万大军,捏着金吾卫虎贲卫,还创立内卫司,明知龙封卷轴上是他的名字,却没有光明正大的禅位于陛下,而是…像施舍一样。
沈霜溪可太懂这种感觉了,幼时自己不吃的青菜也是这么给哥哥和阿黎的,自己用了几次的荷包帕子也是这么丢给昌河的,明明是自己不想要了,可是给他们,依旧是打着为了他们着想的名号。
他和自己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他没有分寸,皇位不是一碟子青菜一张帕子,萧若瑾也并没有兄长昌河那么愿意容忍。
“都是权倾天下的少师了,你说话,还是这么难听。”换作从前,姬若风觉得,自己是愿意与她一起,将王爷痛批一顿的。
“行了,你来带上你的弟子,应该不是单纯来与我叙旧的吧?”沈霜溪倒也不生气,姬若风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一首很清楚,“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是有所求。”
“若我真的只是,带弟子来见见朋友呢?”姬若风也不在意她过分耿首。
“那有事相求的话,你就别开口了。”沈霜溪假笑,“一会儿回去,可以带两坛酒,或者两朵雪莲,殿下也带两朵回去让人煲汤。”
“多谢少师。”萧楚河又起来拱手作揖。
“唉……”姬若风就知道,她不吃这一套了,她成长得太快了,“可是我们的确很久没有好好坐下来喝一杯茶叙叙旧了。”
“而且,我若是一来就开口有事相
求,总有些说不出口。”
沈霜溪闻言,抬起头仔仔细细的看了看姬若风,“你这样,我会猜想是不是谁易容成了你的样子,姬堂主忘了从前在我面前是如何狮子大开口了?”还有什么话是他说不出口的?
“行吧,我想要你给阿黎的药膳和药浴,为我这弟子锻造一副武脉大成的筋骨体魄。”姬若风脸不红心不跳的开口了。
沈霜溪气笑了,伸手扣住萧楚河的手腕,“我果然没记错,他本就是筋骨清奇的好苗子,你还想要阿黎的药膳药浴,是打算为他养出一副仙人之体?”
“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让他也去练大椿功了?”
“姬若风,你还是这么贪心。”沈霜溪松了手,将茶案上的果子点心往萧楚河面前推了推。
“大椿功?”姬若风有些不明白,“我没这个打算,百晓堂的传承,足够他踏入神游玄境,我只是希望这条路,他能走得容易一些。”
“况且,李先生离开,并没有将大椿功留给我。”听她这意思,大概是留给阿黎了。
“你应该知道,所有皇子,在我这里都没有特权。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沈霜溪喝了一口茶,杯子落在茶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兰月王呢?”姬若风看着沈霜溪,“你说,所有皇子都没有特权,从前是…从前是吗?”
“他只做了我三年的学生,那是先帝的意思,如果,你能够请陛下开口,我当然愿意,短暂的教导一下六皇子。”沈霜溪勾起嘴唇,看着姬若风,“可是,你敢吗?”
“将你的弟子,琅琊王看好的皇子,送到我的手中,你们敢吗?”沈霜溪知道,姬若风这人很执拗,转而看向萧楚河,看起来是个乖巧的孩子,沈霜溪知道,只是看起来,作为元后嫡子,陛下最喜欢的儿子,琅琊王看好的皇子,他骨子里当然不会和乖巧有什么关系,“六皇子觉得呢?”
“王叔和师父说,跟着少师,一定会受益匪浅,如果能够跟随少师学习,是楚河的荣幸。”
恍惚间,沈霜溪像是看到了灵素和寒衣,她们当年,也是说这样恭维的话,很真心,所以,自己收下了她们。
他也很真心。
想必是雷二柳西他们支招的。
院中的净树被风吹动,一股极浅极淡的龙涎香飘了过来,沈霜溪瞬间清醒了过来。
“六皇子很好,在我看来,你父亲的每个孩子都很好,因为你父亲对我有救命之恩,所以我只想着你们是他的血脉,心中就愿意给予你们几分偏爱。”
沈霜溪伸手,想要摸摸小孩儿脑袋,伸到一半,又落回了茶壶上,给自己添了半杯茶,“可是我不能对你有任何超出本分的帮助。”
“因为你的父亲,有很多孩子,你的父亲风华正茂,我的同僚,你的王叔,朝中百官,有不少人都在物色能够继承你父亲位置的人,我说这些,你如今大概还听不懂,但是你的师父,你的王叔,他们一定能够听懂,你是皇子,年幼的时候不必太过迫切成长,至少现在,还没有到你们入局的时候。”
“小孩子就应该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快快乐乐的长大,等到了年岁,习武读书甚至是参朝,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沈霜溪轻叹一声,“或许二十年三十年之后,我会偏帮你或者你哪一位兄弟姐妹,但这一定是陛下做出了选择,并且明确的告知我,说不定到时候,我己经为北离培养出新的太子少师了。六殿下,很抱歉,在同一时间,一个人的忠心是不能分给两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