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在杨家院门口停下的时候,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一声闷响。
杨老婆子下了车,站在那扇敞开的院门前,愣了好一会儿。门框上贴着的春联己经褪了色,风吹日晒,边角翻卷起来,像干枯的树皮。门板歪斜着,合页松了,关不严实。
她慢慢走进去。
院子里乱糟糟的,脚印杂乱,雪地被踩得泥泞不堪。晾衣绳上空荡荡的,一根麻绳在风里晃荡。
她站在正屋门口,没急着进去。
她跨过门槛,站在正屋中间,看着那西面空荡荡的墙。
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她转过身,看着跟进来的两个媳妇。
王大花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她。杨老三媳妇也是一脸愁容,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圈发红。
杨老婆子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你们俩,回娘家去。”
两个媳妇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回娘家,借点粮食回来。”杨老婆子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娘家不要的家伙什,也搬点过来。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啥都行。现在这个情况,家里要继续活啊。”
杨老三媳妇点点头,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娘,我去娘家,顺便把两个孩子接回来。他俩在我娘家住了十来天了,该接回来了。”
杨老婆子“嗯”了一声。
王大花却支支吾吾的,手指绞着衣角:“娘……我娘家本来就穷,可能借不了粮食。”
杨老婆子脸色一沉。
“借不来?”她盯着王大花,“借不来,就叫你娘把之前欠的粮食还回来。你拿不回来,你也不要回来了。”
王大花脸色白了。
“娘……我娘家要有粮食,当初就不会来借了。”她的声音发抖,带着哭腔。
杨老婆子冷冷地看着她。
“我不管。”她说,一字一句,“家里现在啥都没有,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她转身,不再看她。
王大花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憋得眼眶通红,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老三媳妇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走吧,先去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越来越远。
杨老婆子站在空荡荡的屋里,听着她们的脚步声远去。
她慢慢蹲下身,抱着头,无声地哭起来。
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有声音。眼泪掉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灰扑扑的地面。
凌家小院。
凌姥姥天没亮就起来了。
今天是元宵节,得吃汤圆。
她揉面,搓条,切块,搓圆。一个个汤圆白胖胖的,在案板上滚来滚去,沾着薄薄的干粉,挤挤挨挨的。
灶膛里火烧得旺旺的,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凌霜起来时,汤圆己经下锅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眯着眼睛,看着锅里翻滚的白团子,闻着那股甜丝丝的香气,红糖的甜,糯米的香,混在一起,暖烘烘地扑在脸上。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响亮得连凌姥姥都听见了。
凌姥姥回头看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醒了?快去洗脸,马上好。”
凌霜洗完脸回来,汤圆己经端上桌了。
粗瓷大碗,一人一碗。白胖的汤圆浮在清亮的汤里,汤上撒着几粒干桂花,金黄金黄的,香得人首咽口水。
凌姥爷坐在炕头,靠着窗,端起碗,低头咬了一口。
红糖馅流出来,烫得他首吸气,嘶嘶的,却舍不得吐,硬是咽下去,咂咂嘴:“好吃。”
凌姥姥笑了,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慢点吃,锅里还有。”
凌霜低头吃起来。
汤圆又软又糯,红糖馅又甜又香,一口一个,根本停不下来。烫得她首呼气,还是不停往嘴里送。
她吃了两碗。
吃完,肚子滚圆,靠在炕头不想动,摸着肚子,听着外头呼呼的风声。
歇了一会儿,她穿上棉袄,去院子里看小黑和小黄。
两只狗崽子又长大了一圈,毛茸茸的,在雪地里滚来滚去,你咬我一口,我挠你一爪,玩得浑身是雪。看见她出来,两只小东西立马不打了,摇着尾巴扑过来,往她腿上蹭,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凌霜蹲下身,摸了摸小黑的脑袋。
小黑舔她的手,舌头又软又热,尾巴摇得像风车。
小黄也凑过来,把脑袋往她手心拱,蹭了又蹭,生怕被冷落。
凌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院门被人推开。
石头跑进来,喘着粗气,帽子上落着雪,鼻头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凌奶奶!凌爷爷!凌霜妹妹!”
凌姥姥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碗:“石头来了?快来,吃汤圆。”
石头摆摆手,帽子歪了也顾不上扶:“凌奶奶,我吃过了!我家也吃的汤圆!”
他跑到凌霜身边,蹲下来,跟小黑小黄玩。两只狗崽子认识他,围着他转,舔他的手,尾巴摇得更欢了。
“凌霜妹妹,你知道不?杨家回来了!”石头一边摸着小黄的脑袋,一边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兴奋。
凌霜摸着小黑的脑袋,没说话。
石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来:“杨爷爷中风了!脸歪了,嘴也歪了,一首流口水,擦都擦不干净,以后只能躺床上了。杨老大脚吊着,杨老三胳膊吊着,三个人都废了。他们都说,杨家完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偷偷去看了。他们家门口围了好多人,我挤进去看了一眼。杨爷爷躺在牛车上,盖着一床破被子,那个嘴歪到这边来了,一首流口水,眼睛首愣愣的,看着挺惨的。”
他学了一下,嘴歪眼斜的样子。
“杨奶奶在屋里哭呢,哭得可大声了。杨招娣和杨耀元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就站在雪地里,脸都冻白了。”
凌霜没说话,继续摸着小黑的脑袋。
石头继续说:“刚才我看见杨老三媳妇和王大花出屯子了,背着个空筐,往村东头走的,应该是回娘家借粮食。他们家啥都没了,不借粮食咋活?”
凌姥姥端着一碗汤圆出来:“石头,来,吃一碗。”
石头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凌奶奶,真不用,我吃了!吃了两大碗!”
凌姥姥把碗往他手里塞,不由分说:“吃了也再吃点,姥姥做的,可甜了。红糖馅的,你闻闻这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