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推不过，接过碗，低头吃起来。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烫得首吸溜也不停。
吃完，他把碗还给凌姥姥，抹抹嘴，嘴边上还沾着一点红糖：“凌奶奶，您做的汤圆真好吃。”
凌姥姥笑了，接过碗：“好吃下次再来。”
凌姥爷从屋里出来，手里抓着一把花花绿绿的高粱饴，糖纸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石头，拿着吃。”
石头看见那把糖，眼睛一下子亮了，可还是摆手，往后缩：“凌爷爷，不要不要，我该回去了。”
凌姥爷把糖塞进他棉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鼓囊囊的。
“拿着，路上吃。”
石头低头看着鼓囊囊的口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抬起头，看看凌姥爷，又看看凌姥姥，再看看蹲在地上的凌霜，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是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就跑。
跑出院门，他又回头喊了一声：“凌奶奶再见！凌爷爷再见！凌霜妹妹再见！”
然后一溜烟跑没影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凌姥姥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这孩子。”
凌霜站在原地，望着杨家方向。
炊烟从那边升起来，细细的一缕，歪歪扭扭地飘向灰白的天空，风一吹就散了。
她收回目光。
转身，继续跟小黑小黄玩。
两只狗崽子在雪地里打滚，你压着我，我压着你，玩得不亦乐乎。
凌霜蹲在旁边，看着它们。
风吹过来，带着雪沫子，凉飕飕的。
正月一过，屯子里渐渐活泛起来。
猫了一冬的人们，终于熬过了最冷的日子。雪还没化完，但地里的冻土己经开始松动。屋檐下的冰溜子白天滴答滴答漏水，夜里又冻上，一天比一天短。路边的枯草根底下，拱出细细的、嫩绿的尖芽，不仔细看都瞧不见。
该修河渠了，该备耕了，该忙活起来了。
王振山在生产队的大喇叭里喊了好几天，嗓子都喊哑了：“各家各户注意了！正月十八开始修河渠，每家出一个劳力！身体不好的、有病的，提前到队里报备！听见没有？再说一遍，正月十八。”
大喇叭挂在村东头的老榆树上，声音能传遍整个屯子。喇叭里的声音滋滋啦啦的，带着点回音，在清冷的早晨飘得老远。
凌姥爷是早就报了名的。
往年他都去，今年也没多想。腿脚虽然还有点不利索，但走走站站还行，出不了大力气，总能干点轻省的活。比如给大伙儿送送水，递递工具，或者在地头上看着东西。总不能因为腿脚有点毛病，就啥也不干干坐着。
那天石头来家里玩，说起这事儿。
“凌爷爷，我爹说修河渠的事，您今年还去不？”
凌姥爷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咔嚓”一声，木头应声裂成两半。他闻言抬起头，抹了把额头的汗：“去啊，咋不去？”
石头挠挠头，帽子歪了歪：“可我爹说，您腿脚不好，今年就别去了。我爹说，河渠那边都是力气活，挖土挑担的，万一摔了碰了？”
凌姥爷摆摆手，打断他：“没事，不碍事。我腿我自己知道，干不了重的还能干轻的，总不能猫在家里啥也不干。”
旁边，凌霜正蹲着摸小黑。小黑西仰八叉躺在地上，露出毛茸茸的肚皮，让她挠。听见这话，她抬起头。
“姥爷。”
凌姥爷看向她。
凌霜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他的左腿。那条腿，年轻时受过伤，一到冬天就疼。去年虽然养得好些了，可到底底子在那儿。修河渠是力气活，挖土、挑担、搬石头，哪样都费腿。就算只干轻省的，也得走来走去，站站蹲蹲，那条腿受不住。
“您腿不行。”她说，声音不大，却很肯定，“今年别去了。”
凌姥爷愣了一下。
凌霜看向石头：“石头哥，你跟王叔说一声，我姥爷今年不参加了。腿脚不好，去不了。”
石头点点头，把帽子扶正：“行，我回去跟我爹说。”
凌姥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看着外孙女那张平静的脸，小小年纪，脸上却没什么孩子气，说话做事都稳稳当当的，像个小大人。
他忽然笑了笑，眼角皱纹挤在一起。
“行，听丫头的。”
他把斧头放下，撑着膝盖站起来，左腿果然有点僵。他捶了两下，转身往屋里走。
“不听丫头的不行，”他边走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丫头，比她姥爷有主意。”
正月十八，修河渠开始了。
屯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男人扛着铁锹、镐头，女人提着水罐、干粮，一群一群往河边走。狗也跟着跑，在人群里窜来窜去，汪汪叫，追着孩子的脚后跟跑。
河边插着红旗，风吹得哗啦啦响。红旗是新做的，红艳艳的，老远就能看见。
王振山站在河堤上，扯着嗓子喊：“各家各户按地段分！别乱跑！干完了记工分！听见没有？按地段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开，压过了风声和人声。
一冬的沉寂，被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冲散了。
凌姥爷没去。
他闲不住，就去地里转悠。
地里的雪化了大半，露出黑乎乎的泥土，踩上去软软的，脚底下能感觉到那股潮湿的、带点腥气的土味。有些低洼的地方还积着水，亮晶晶的一片，映着灰白的天。
他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攥了攥，又松开。土从指缝漏下去，细细的，绵绵的。
“还行，墒情不错。”他自言自语，把手上的土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