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姥爷站在旁边,看着她。
那孩子干得很慢,姿势也不对,使的力气全不对。但她没停,一锹一锹地翻,脸上没什么表情。
凌姥爷走过去。
“丫头,不是这样使的。”他接过铁锹,给她示范,“这样,脚踩这儿,手往下压,借力。”
凌霜看着,点点头,接过铁锹,照着他说的做。
果然轻松了点。
她又开始翻。
凌姥爷站在旁边,看着她。
半晌,他说:“丫头,你回去上学吧。”
凌霜头也不抬。
“不回去。”
凌姥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叹了口气,拿起镐头,继续翻地。
一老一小,在地里干了一上午。
中午回家,凌姥姥看见他俩一起回来,愣了一下。
“丫头咋回来了?”
凌姥爷没说话,进灶房洗手去了。
凌霜说:“请假了,帮姥爷干活。”
凌姥姥看着她,目光有点复杂。
“你这孩子?”她走过来,把凌霜拉到灶台边,“快洗手,吃饭了。”
吃饭的时候,凌姥爷闷头吃,不说话。凌姥姥看看他,又看看凌霜。
“丫头,以后别请假了。”凌姥姥说,“你姥爷干得动。”
凌霜没说话,低头吃饭。
凌姥爷抬起头。
“她想干就干吧。”他说,“地里的活,学学也好。”
凌姥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下午,凌霜又跟着凌姥爷去了地里。
翻了一下午地,手磨出两个泡。她没吭声,晚上自己用针挑了,包上布。
第二天,她又请假了。
王老师看着她递上来的请假条,愣了一下。
“又请假?”
凌霜点点头。
王老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在请假条上签了字,递给她。
凌霜拿着假条,走了。
教室里,几个孩子趴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
“她又请假了。”
“去哪儿了?”
“地里吧,我看见她往那边走了。”
“她家穷得让她干活?”
“不知道。”
“别说了,她看过来了。”
几个孩子赶紧缩回脑袋。
凌霜没看他们。她往地里走,脚步稳稳的。
凌姥爷正在地里撒粪肥。
他挑着担子,一担一担把粪肥挑到地里,然后一锹一锹撒开。活又脏又累,粪肥的臭味熏得人首皱眉。
凌霜走到地头,拿起铁锹,开始帮忙撒。
凌姥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干了一会儿,凌霜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凌姥爷忍不住了。
“丫头,你不嫌臭?”
凌霜摇摇头。
比这臭的,她闻过。末世里,腐臭的尸体,发霉的罐头,污浊的空气。这点粪肥的臭味,算什么。
凌姥爷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是个干活的料。”
他们干到天黑才回家。
第三天,凌霜又请假了。
第西天,也是。
到了第五天,凌姥爷终于忍不住了。
“丫头,你明天别来了。”
凌霜正在翻地,闻言抬起头。
“为啥?”
凌姥爷说:“你这都请了几天假了?学还上不上了?”
凌霜说:“课都听得懂,没事。”
凌姥爷放下镐头,看着她。
“丫头,姥爷知道你能干,知道你想帮忙。”他的声音慢下来,“可你才多大?地里的活,姥爷干得动。你好好上学,往后考出去,别像姥爷这样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这才是正事。”
凌霜看着他。
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手上全是老茧,裂了口子,贴满了胶布。左腿站着的时候微微弯曲,那是疼的,但他不吭声。
凌霜低下头,继续翻地。
“姥爷。”
“嗯?”
“我帮你干完这几天,把最累的活干完。回头开学了,我好好上,不请假了。”
凌姥爷愣了一下。
凌霜抬起头,看着他。
“行不?”
凌姥爷看着她,那孩子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很认真。不是撒娇,不是讨好,就是认真地在问——
行不行?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转过身,拿起镐头。
“行。”
他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
“听丫头的。”
三天后,地翻完了,粪肥撒完了,垄也备好了。剩下的活,就是等天气再暖一点,开始育秧。
凌霜没再请假。
她每天背着挎包去上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听课,写作业,看窗外。
同学还是不敢跟她说话。
她也习惯了。
有时候下课,她会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地里。地里有人在忙,黑乎乎的身影在黄土地上移动,弯着腰,首起来,再弯下去。
她分不清哪个是姥爷,太远了。
但她知道,姥爷在地里。
春天来了。
地活了。
她也在地里,和姥爷一起,把那片地翻过一遍。
那天晚上,凌姥爷回来得很晚。
凌霜己经写完作业,坐在炕头看书。凌姥姥在灶房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煮着苞米面糊糊。
凌姥爷进门,把帽子摘了,拍拍身上的土。
凌霜抬起头,看见他嘴角带着笑。
“姥爷,咋了?”
凌姥爷坐到炕上,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是个小本子,红皮的,上头印着几个字“劳动光荣”。
他把本子递给凌霜。
“队里发的。”他说,脸上的褶子都笑出来了,“说咱们地翻得好,粪肥撒得匀,评了个先进。”
凌霜接过本子,翻开。
里头是空白的,还没写字。
凌姥爷说:“你收着,回头写点啥。”
凌霜看着那个红本本,又看看姥爷。
姥爷坐在炕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她把本子放进挎包里。
“好。”
凌姥姥端着糊糊进来,看见他俩,笑了。
“爷孙俩嘀咕啥呢?”
凌姥爷把红本本的事说了一遍。凌姥姥听完,也笑了。
“行,先进了。”她把碗放在炕桌上,“快吃吧,累一天了。”
三个人围坐在炕上,喝着糊糊,吃着咸菜。
窗外,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渐渐安静下去。
凌霜喝着糊糊,看着对面坐着的姥爷。
他低头喝着,脸上的笑还没散。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凌霜低下头,继续喝。
糊糊很稠,甜丝丝的。
春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