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真的来了。
地里的活儿一天比一天多,但也一天比一天有盼头。苞谷种下去了,黄豆种下去了,菜园子里的韭菜冒了尖,小葱挺着腰,嫩绿嫩绿的,掐一把能闻到冲鼻的辣味儿。
凌霜放学后不再去地里了,地里的重活己经干完,剩下的是些零碎的活儿,姥爷一个人忙得过来。她有了新的去处。
家后面的那片山,绵延起伏,一眼望不到头。山上有松树、柞树、槐树,有榛柴棵子、刺玫果丛,有野兔、野鸡,听说还有狍子。屯子里的人春夏秋冬都上山,春天挖野菜,夏天采蘑菇,秋天打山货,冬天砍柴火。山是大家的山,谁都能去,谁有本事谁拿。
凌霜有本事。
之前她就摸清了门道。山上的野鸡多,但精得很,人一靠近就扑棱棱飞走,连根毛都摸不着。凌霜不追,她站在林子边上,闭上眼睛,异能像水一样漫出去。
草木的呼吸,泥土的气息,藏在枯叶底下虫子的蠕动,还有野鸡的心跳。那只野鸡躲在二十步外的榛柴棵子里,缩着脖子,一动不动,以为藏得很好。
凌霜睁开眼睛。
她没动异能,没用空间的任何东西。就是走上去,弯腰,伸手,一把攥住野鸡的脖子。
野鸡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凌霜拎着它,下山。
凌姥姥看见她手里的野鸡,眼睛都首了。
“丫头,又上山了?”
“山上逛逛。”
凌姥姥接过野鸡,翻来覆去地看,“这玩意儿精得很,比你姥爷强?”
凌霜想了想。
“它傻,没跑。”
凌姥姥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把野鸡拎到灶房,烧水褪毛,晚上炖了一锅汤。野鸡肉紧实,炖得烂烂的,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凌姥爷喝了一口,咂咂嘴,又喝了一口。
“香。”
凌霜低头喝着,没说话。
从那天起,她隔三差五就往山上跑。每次都不空手,有时候是野鸡,有时候是野兔,有时候是一兜子山野菜。凌姥姥开始还问,后来不问了,只管把东西收拾出来,做成饭,端上桌。
屯子里的人渐渐知道了。
凌家那丫头,会打猎。
那天下午,凌霜又上山了。
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懒洋洋的。山上的雪早化干净了,枯叶底下拱出嫩绿的新芽,一丛一丛的。她走在山路上,脚步轻轻的,几乎没声音。
前面传来人声。
凌霜停下来,侧耳听。
是几个女人的声音,夹杂着笑声和说话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野菜不少,多挖点,晒干了留着夏天吃。”
“那边还有,我看见一片。”
“等等我,别走那么快。”
凌霜继续往前走。转过一个弯,看见几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小铲子,正埋头挖野菜。都是屯子里的女人,有的认识,有的不熟。
她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凌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凌……凌家丫头啊。”
凌霜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她走过她们身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追着后背,像一根根细刺。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看见没?就是她。”
“凌家的那个?”
“嗯,听说了没,杨家?”
“咋了?”
“杨老根废了,躺床上不能动了,杨老婆子……啧,不是人过的日子。”
凌霜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话还在继续,声音压得更低了,听不真切。只听见几个词,“不像人样”“臭得很”“造孽”。
她走进林子里,把那些声音甩在身后。
空间里,稻子熟了。
凌霜晚上进去的时候,那片稻田金黄一片,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没有太阳,但空间里有光,柔和的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均匀地洒在每一寸土地上。
这是她用异能种的,一粒化肥都没用。稻子长得比外头的好,颗粒饱满,穗子沉实,剥开一粒,米粒莹白透亮,像上好的玉。
该收割了。
她深吸一口气,异能涌动。
稻子齐刷刷倒下,穗子与秸秆分离,谷粒脱落,在空中汇成一条金色的河流,流向角落里的谷仓。秸秆自行捆扎,码成整齐的垛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声音,没有尘土,只有谷粒相互摩擦的沙沙声,像下雨。
收割完,她又开始翻地。
异能用处翻地比铁锹快多了。泥土自动翻起,打散,整平,一气呵成。翻完地,她拿出稻种撒种。
谷种均匀地洒在田里,她引水灌溉,然后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种子。
异能再次涌出。
她能感觉到种子的呼吸,它们渴了,喝水;它们饿了,吸收泥土里的养分。她能帮助它们,让它们长得更快,更好。但她没有这么做。她只是种下去,浇水,然后让它们自己长。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出空间。
窗外,月亮挂在树梢,清冷冷的。远处的山里传来几声鸟叫,又归于寂静。
她躺回炕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放学,凌霜又上山了。
太阳还高,离天黑还有一阵。她走得快,想趁着天黑前多转转。
转过一个山坳,她停下来。
前面有两个人。
蹲在地上,拿着铲子,正在挖野菜。穿得破破烂烂的,背影佝偻着,像两只灰扑扑的麻雀。
凌霜认出来了。
王大花。杨老三媳妇。
她们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看见凌霜,两人的脸色都变了。王大花的脸白了,杨老三媳妇的脸也白了,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凌霜看着她们,没说话。
王大花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杨老三媳妇低着头,不敢看她。
凌霜从她们身边走过。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王大花的声音,又轻又抖。
“凌……凌家丫头。”
凌霜没回头。
王大花的声音追过来:“你……你姥姥姥爷还好吧?”
凌霜脚步顿了顿。
“好。”
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还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黏在背上,像甩不掉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