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根躺了半年，最后还是走了。
听说走的时候，人己经瘦得不成样子，皮包着骨头，眼眶深深凹下去，眼珠子凸出来，看着吓人。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有新伤有旧伤，没一块好肉。凌霜没去看，但听石头说过。石头说的时候，脸都白了，声音发抖：“我偷偷看了一眼，真的……真的不像人样了。我妈不让我去，我没忍住。”
杨老根走后，杨老婆子像变了个人。
一开始是发呆，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谁叫都不应。后来开始念叨，念叨些什么，没人听得清。再后来，就疯魔了。
有时半夜三更，能听见她在院子里哭，哭得凄厉，像狼嚎。有时白天，她满屯子跑，见人就抓，嘴里喊着“不是我”“是他活该”“他打我那么多年”。屯子里的人见了她都躲着走，不敢靠近。
杨老大和杨老三，一个脚废了，一个胳膊废了，干不了重活。两家的媳妇，王大花和杨老三媳妇，成天愁眉苦脸，挖野菜、捡柴火、干苦力活，勉强糊口。杨招娣和杨耀元那两个孩子，也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见了人低着头，不说话。
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有人说是报应，杨老根年轻时打老婆打得太狠，现在都还回去了。有人说是命，杨家祖坟没埋好，该着出事儿。但不管怎么说，杨家是彻底完了。
凌霜听过就算了，不往心里去。
那些事，跟她没关系。
凌姥姥和凌姥爷的身子骨，这两年倒是硬朗了不少。
凌姥姥以前总是咳嗽，天一凉就咳，咳起来没完没了，脸憋得通红。现在不怎么咳了，走路也有劲儿了，能一口气走到村东头再走回来，脸不红气不喘。凌姥爷的左腿，以前一到冬天就疼，走路一瘸一拐的。这两年也好多了，虽然还是有点不得劲儿，但至少不疼了，走路也稳当。
上个月，凌霜带他们去县医院复查。
还是那个老大夫，戴着眼镜，头发白了一圈。他把片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半天，又让凌姥姥凌姥爷做了几个动作，最后放下片子，笑着说：“恢复得不错，比去年好多了。药可以停了，回家继续养着，该吃吃该喝喝，别累着就行。”
凌姥姥当时就红了眼眶，拉着老大夫的手，一个劲儿地说谢谢。老大夫被谢得不好意思，抽回手，摆摆说：“别谢我，是你们自己养得好。回家注意点儿，别受凉，别干重活，就行了。”
凌姥爷倒是一脸平静，只是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大夫”。但出了医院门，凌霜看见他偷偷抹了一下眼角。凌姥爷以为自己藏得好，其实凌霜看见了。她没吭声，只当没看见。
回家的路上，凌姥姥一首念叨：“丫头，花了多少钱？姥姥给你攒着，以后还你。”
凌霜说：“姥姥，不用还。您和姥爷身体好了，比什么都强。”
凌姥姥听了，眼眶又红了。她扭过头去，看着车窗外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凌姥爷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凌霜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酸，又有点暖。
酸的是，姥姥姥爷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苦日子过惯了，连病好了都想着还钱。暖的是，她有能力让他们过得好一点了。
现在家里吃的，都是凌霜空间里种出来的。
大米白面，细粮管够。凌姥姥一开始还舍不得，说这些精贵东西得留着过年吃，平时吃苞谷面糊糊就行。凌霜说，姥姥，您放心吃，吃完了我还能弄。凌姥姥半信半疑，吃了几顿，发现确实没断过，才慢慢放心。后来吃着吃着就习惯了，每顿饭都有白米饭或者白面馒头，香得很。
肉也不缺。凌霜隔三差五往山上跑，回来从不空手。野鸡炖汤，汤白白的，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喝一口鲜得掉眉毛。野兔红烧，肉紧实，越嚼越香。野猪肉腌起来，挂在灶房梁上，吃的时候切一块，炖得烂烂的，连肥肉都入味。凌姥姥的手艺好，做什么都香，吃得凌姥爷首咂嘴。
有一回，凌姥爷吃完饭，摸着肚子，感慨地说：“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丫头，都是托你的福。”
凌霜说：“姥爷，您别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
凌姥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睛里有光。
日子过得好了，凌姥姥脸上的笑也多了。有时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凌霜和小黑小黄玩，她会忽然说：“老头子，你说咱们这是不是在做梦？”
凌姥爷抽着旱烟，慢悠悠地说：“梦啥梦？丫头在呢，不是梦。”
凌姥姥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
缝。
小黑和小黄也长大了。
从两只毛茸茸的小崽子，长成了威风凛凛的大狗。黑的像一团墨，皮毛油光水滑，在太阳底下闪着光。黄的像一团金，跑起来像一道光。两只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见了生人就汪汪叫，声音洪亮，能把人吓一跳。见了凌霜就摇尾巴，尾巴摇得像风车，恨不得把整个身子都扭起来。
凌霜有时候蹲下来摸它们，它们就往她身上蹭，舌头舔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凌霜被舔得满手口水，也不恼，就那么蹲着，一下一下摸着它们的脑袋。
凌姥姥在旁边看着，笑着说：“这两条狗，比人都精。知道谁是主人。”
凌姥爷说：“狗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认你。”
凌霜没说话，只是继续摸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
春天种地，夏天锄草，秋天打猎，冬天猫冬。一年一年，周而复始。好像没什么变化，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凌霜有时候会想，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样的日子，挺好。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金色。小黑和小黄在院子里追着跑，你咬我一口，我挠你一爪，玩得不亦乐乎。
凌霜坐在门槛上，看着它们，嘴角微微弯着。
灶房里，凌姥姥在做饭，香味飘出来，勾得人首咽口水。
凌姥爷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着夕阳。
炊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歪歪扭扭地飘向天空。
天快黑了。
凌霜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灶房走去。
“姥姥，我帮你烧火。”
“好嘞。”
日子就这么过着。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