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凌姥姥天没亮就起来了。她发了满满一盆面，盖上棉被，放在炕头醒着。又把地窖里的腊肉拿出来一块，切成薄片，准备炒菜。凌霜起来的时候，灶房里己经热气腾腾了，凌姥姥在切菜，凌姥爷在烧火。
“姥姥，我帮你。”
“你去把堂屋收拾收拾，贴上对子。”
凌霜去堂屋，把桌子擦干净，凳子摆好。又从包袱里拿出在县城买的红纸，裁了两条，让姥爷写对子。凌姥爷说不会写，让凌霜写。凌霜说写不好，让姥姥写。凌姥姥笑着接过来，研了墨，提笔写了一副。字是正楷，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有劲。
上联：春回大地千山秀
下联：福满人间万家欢
横批：喜迎新春
凌霜把对子贴在门框上，退后两步看了看，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院墙上格外鲜亮。
中午，凌姥姥煮了一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香。三个人围坐在灶台边，一人一碗，吃得热乎乎的。
“姥姥，下午还包饺子吗？”
“包。多包点，晚上吃，明天吃，吃到初五。”
凌霜笑了，低头继续吃。
下午，凌姥姥又和了一盆面，剁了一盆馅。凌霜和凌姥爷坐在旁边包饺子，凌姥姥擀皮。凌霜包得慢，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站都站不稳。凌姥爷包得快，两手一捏就是一个，圆鼓鼓的，像元宝。凌姥姥擀皮更快，擀面杖在手里转着圈，一张一张皮子飞出来，薄厚均匀。
“丫头，你包的饺子像你，瘦。”凌姥爷看着她包的饺子，笑了。
凌姥姥也笑了：“能吃就行，管它好不好看。”
三个人包了一下午，包了五六百个饺子，摆满了案板、盖帘、蒸笼。凌姥姥把饺子端到院子里冻上，一会儿就冻得硬邦邦的，装进袋子里，码在地窖里。
晚上，凌姥姥炒了六个菜：红烧肉、炖鸡块、炒腊肉、酸菜粉条、醋溜白菜、炒鸡蛋，满满摆了一桌。凌姥爷拿出在供销社买的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凌姥姥倒了一杯。
“丫头，你也喝点？”
凌霜摇摇头，端起粥碗：“我喝粥。”
凌姥爷自己喝了一口，辣得首咧嘴。凌姥姥也喝了一口，脸一下子就红了。
“老头子，过年了，说两句。”
凌姥爷端着酒杯，想了想，说：“今年咱们家，丫头考上了县一中，考了全班第二。咱们家出了个读书人，我高兴。”
他喝了一口酒，又说：“明年，丫头好好念，考上高中，考上大学。我和你姥姥，在家里给你攒钱。”
凌霜端起粥碗：“姥爷，姥姥，过年好。你们身体好好的，我就高兴。”
三个人碰了碰杯，开始吃饭。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烘烘的。窗外，鞭炮声零零落落地响起来，远远近近的，此起彼伏。凌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烂得很，一抿就化，咸甜正好。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姥姥姥爷的脸，被灶火映得红红的，都带着笑。
吃完饭，凌姥姥收拾碗筷，凌姥爷去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鞭炮噼里啪啦响着，红纸屑飞得满地都是。小黄吓得钻进了窝里，缩着不敢出来。
“姥爷，明年我也考第一。”凌霜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红纸屑。
凌姥爷回过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姥爷等着。”
年初三，凌霜又上了一趟山。这次没打野猪，只打了几只野鸡和兔子，还捡了一窝野鸡蛋，二十几个，用帽子兜着带回家。
凌姥姥把野鸡蛋腌上了，说等腌好了带回城里吃。凌姥爷把野鸡和兔子收拾干净，挂在灶房门口吹着，说过两天熏上，等她们回城的时候带着。
年初五，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凌姥爷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敲门声，放下斧头去开门。门一开，王婶的大嗓门就灌进来了：“凌叔！过年好啊！我们来给凌婶拜年了！”
后面跟着李婶，手里挎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块蓝布，笑眯眯地走进来。
凌姥姥从灶房里迎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哎哟，你们来了？快进屋坐，外头冷。”
王婶把手里提着的东西往凌姥姥手里塞：“自家做的冻豆腐，还有一包红枣，给霜丫头吃的。”李婶也把篮子递过来：“我这是自家腌的酸菜，还有几个咸鸭蛋，霜丫头在城里吃不着家里的味儿。”
凌姥姥接过来，嘴里念叨着：“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快进屋，炕上坐。”
王婶和李婶脱了鞋，盘腿坐
在炕上。凌霜从书房出来，给两位婶子倒了水。王婶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哎哟，霜丫头又长高了！在城里吃得好，气色就是不一样。脸白了，也胖了点。”
凌霜笑了笑：“王婶过年好，李婶过年好。”
“好好好，丫头有出息，我们跟着高兴！”王婶拍着她的手背，转向凌姥姥，“凌婶，听说霜丫头考了全班第二？这可是大喜事啊！”
凌姥姥端着一盘花生瓜子进来，脸上笑开了花：“可不是嘛。上学期期中还第三，期末就第二了。俄语考了九十五分，她之前连字母都不认识，现在全年级都排得上号。”
李婶接过话：“我就说霜丫头有灵气。小时候看着就比别的孩子聪明，眼神儿都不一样。”她嗑了颗瓜子，又说，“我家那个臭小子，考了倒数第几，回来还嘻嘻哈哈的，让他爹揍了一顿。”
王婶摆摆手：“别提了，我家小妹也差不多。我说你看看人家凌霜，从村小考到县一中，全班第二，你呢？她说，娘，你不能拿我跟凌霜比，她是天才。我说你天才个屁，你就是懒！”
几个人都笑了。凌霜站在旁边，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说了句“婶子你们聊，我去看书”，就溜回了书房。
王婶看着她的背影，对凌姥姥说：“这孩子，就是不一样。换了别人家孩子考了第二，尾巴早翘天上去了。她倒好，还去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