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晚饭时，凌姥姥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下围裙坐下来，一边给凌霜夹菜一边说：“振山要去虎子那儿了，送小妹去。虎子媳妇又有了，身子重，想吃家里的东西，小妹过去帮忙照顾照顾。”她说着，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我下午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在篮子里，等会儿天黑了你送到你王叔家去。”
凌霜接过姥姥递来的碗，应了一声：“好的，我等会就送去。”
凌姥爷在旁边喝粥，放下碗想了想，开口问了一句：“要不要逮只老母鸡带去？自家养的，比外头买的好。”
凌姥姥摇摇头，把筷子放下，掰着手指头数：“天太热了，路又远，老母鸡带着不方便，路上要是折腾死了，反倒不吉利。我收拾了三块腊肉、三只腊鸡，都是灶膛上熏好的，用油纸包了，放得住。还拿了一包红糖，虎子媳妇坐月子用得着。这些东西带过去也不会坏，到了就能吃。”
凌姥爷点点头，端起碗继续喝粥，不再说什么。凌霜低头吃饭，心想姥姥做事向来周到，该想到的都想到了。
吃完晚饭，凌霜帮姥姥收了碗筷，洗了碗，扫了地，去院子里乘凉。枣树下放了把竹椅，她坐上去，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响，小黄趴在她脚边，眯着眼睛，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
等天渐渐黑了，屯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隐隐约约的。凌霜站起来，进屋拿了堂屋桌上的篮子。篮子沉甸甸的，上面盖了块蓝布，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但能闻到腊肉的香味，混着红糖的甜，从布缝里透出来。
“姥姥，姥爷，我去王叔家了。”凌霜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声。
凌姥姥正在灶台边擦碗，探出头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叮嘱了一句：“好，快去吧。到了别急着走，坐一会儿，说说话。”凌姥爷在旁边烧水，也抬起头，说了声“路上慢点”。
凌霜提着篮子出了院门，沿着屯子里的土路慢慢走。月亮还没升起来，但天没有全黑，西边的天际还留着一抹暗红，像褪了色的绸缎。路两旁的院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家的窗户开着，能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听不清说什么，但听着就让人觉得安稳。
路上碰到几个乘凉的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摇着蒲扇。看见凌霜，有人笑着打招呼：“凌家丫头，吃饭了吗？”
凌霜应了一声：“吃了的。”
那人又问：“这是去哪儿啊？天都黑了。”
凌霜笑着答：“去王叔家送点东西。”
几个人点点头，看着她走过去了。等她走远了些，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凌家丫头回来就帮着凌远山下地干活呢，一天都没歇。”另一个接话：“是啊，听说考完试了，考大学呢。成绩好得很，县一中第一名。”先头那个啧啧两声，语气里带着羡慕：“凌远山两口子有福气，养了个好孙女。”后头的话渐渐听不清了，凌霜加快脚步，把那些声音甩在身后。
王叔家在屯子东头，院子比凌家大一些，门口种着两棵榆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凌霜走到院门口，门关着，里面透出灯光。她敲了敲门，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王婶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来了来了，谁啊？”
门开了，王婶站在门口，看见凌霜，脸上一下子笑开了，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篮子：“霜丫头，快进来。你说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凌霜跟着她进了院子。王振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烟袋，正在抽烟。看见凌霜，他把烟袋放下，笑着招呼：“霜丫头，吃饭了没有？你王婶今天炖了鸡，还有剩的，给你盛一碗？”
凌霜说吃过了，不用忙。小妹也从屋里出来，穿着件碎花布衫，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她看见凌霜，轻轻叫了声“霜妹妹”，搬了把椅子过来，又倒了杯水，双手递给她。凌霜接过杯子，道了谢，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
王婶把篮子提进屋，揭开蓝布一看，三块腊肉、三只腊鸡，码得整整齐齐，用油纸包着，油纸外面都渗出油来了。旁边还有一包红糖，用纸包着，扎着红绳。她提着篮子出来，嘴里念叨着：“你们家自己吃啊，虎子那里什么都有，不缺这些。”
凌霜说：“王叔不是要去看虎子哥吗？就带点去，家里自己熏的，比外头买的好。”
王婶还要推辞，王振山在旁边说话了：“收下吧，凌家姥姥一片心意。”王婶这才不再推，提着篮子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她从灶房出来，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鸡蛋，一个个圆滚滚的，
码得整整齐齐。
“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回你，这几个鸡蛋你带回去，给你姥姥姥爷吃。”王婶把篮子递过来。
凌霜推辞，说不用，家里有鸡。王婶不听，把篮子塞到她手里，说不值钱，自家鸡下的，你拿着。凌霜只好收了。
王振山抽完一袋烟，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抬起头看着凌霜，笑着说：“霜丫头，考试怎么样？有把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