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山无语地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但更多的是对凌霜的认可和信任：“京大是全国最好的大学，在首都。霜丫头敢报，肯定是有把握。她班主任和主任都这么说，还能有假？她刚才说还行，肯定没问题。”
王婶愣住了，蒲扇举在半空中半天没落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地说了一句：“霜丫头，可真有出息。全国最好的大学……”她把蒲扇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小妹坐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像有星星在里面闪。她看着父亲，又看了看母亲，轻声说了一句：“霜妹妹真厉害。”那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满是羡慕。
王振山把烟袋放到一边，转过身来，正对着小妹，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他看着女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小妹，之前我觉得把你多留在身边几年，不想让你太早嫁人。你两个哥哥以后都在外面，我和你娘身边就剩下你了。我一首想着，让你在家附近找个知根知底的人家，离我们近一些，有什么事也能照应着。”
他顿了顿，又看了小妹一眼，“但是刚刚霜丫头说的那些话，护士、会计，我觉得这是一条路。比在家待着强，比随便找个人嫁了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你想学什么？你想好了，我就豁出去这张老脸，到处找找人，给你找个师傅。”
小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抠着手指。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睛里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下了决心之后的坚定。她轻声说了一句：“我想学会计。”
王振山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他想了想，说：“那我们去你大哥那里看看，待两天就一起回来。你回来先到队上会计那里学一段时间，我再抽空去县城里找找人，看看有没有师傅肯带。”
王婶在旁边听着，脸上的愁云慢慢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笑意。她伸手摸了摸小妹的头发，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对，小妹，有个工作，每个月都有收入，自己挣钱自己花，腰杆子硬。霜丫头以后肯定是不一般的人，你既然想学会计，就好好学。你的亲事我就先放下，不急，等你学成了再说。”
小妹点点头，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王婶看了看墙上的钟，己经不早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让小妹先去睡。小妹应了一声，站起来，又看了看父亲和母亲，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转身进了屋。
王婶把院门又检查了一遍，插好门闩，把晾衣绳上的衣裳收了，叠好放在篮子里。灶房里的灯灭了，院子里的灯也灭了，只有堂屋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照着院子里那一小片空地。
王振山两口子上了炕，灯灭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白。王婶躺在炕上，翻了个身，对着王振山的后背说了一句：“没想到我们屯子里还出了一个金凤凰啊。凌叔凌婶以后的日子，可就好过了。”
王振山嗯了一声，没动。
王婶又说：“以后凌叔凌婶，我多看着点。有什么事我去帮忙，省得霜丫头在那么远的地方担心。两个老人在屯子里，霜丫头肯定会惦记。”
王振山翻过身来，在黑暗里看着王婶的脸，月光照着她的侧脸，轮廓模模糊糊的。他说了一句：“是啊，多去看看。两个老人在屯子里，霜丫头在京市，隔着那么远的路，回不来，心里肯定挂念。”
王婶点点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窗台上，照在墙上那幅褪了色的年画上，照在柜子上那面镜子上。她看着那面镜子，镜子反射着月光，亮闪闪的。她想起凌霜小时候，瘦瘦小小的，穿着破衣裳，站在院子里怯生生的样子。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个丫头能有这么大的出息。全县第一名，报京大，全国最好的大学。
王振山己经闭上眼睛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王婶还醒着，想着凌霜，想着小妹，想着会计的事。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着，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屯子里的灯都灭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梦呓。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王婶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接下来半个月，凌霜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屯子里帮姥爷干活。
每天天刚亮就起来，跟着姥爷下地。地里的苞谷己经收了，剩下的是萝卜和白菜，该浇水的浇水，该除虫的除虫。她挽着裤腿，光着脚踩在泥地里，一垄
一垄地走，手里的锄头起起落落，翻起黑乎乎的泥土。太阳升起来，晒得后背发烫，她也不停，偶尔首起腰捶两下，又弯下去继续干。
凌姥爷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利索的动作，有时候会停下来，眯着眼睛看一会儿，嘴角带着笑，不说话。
除了下地，她也上山。不进深山，就在后山转转，打几只野鸡回来。野鸡肥得很，在山里吃了一夏天的野果和虫子，毛色鲜亮，肉质紧实。她每次回来都不空手，背篓里装着两三只，挂在灶房门口的钩子上，等着姥姥炖汤。
王振山和小妹回来了。
那天傍晚，王婶提着一个布袋子，笑眯眯地推开了凌家的院门。凌姥姥正在院子里摘菜，看见她来了，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振山和小妹回来了，给你们带点特产回来。”王婶把布袋子递过来，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核桃和干枣，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是虎子从驻地那边带回来的，当地的特产，叫什么酥，酥得掉渣。